光寿二年(公元358 年 )正月二十九日
太原王府的正厅里,炭盆燃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梁柱间,却驱不散慕容恪眉宇间的凝重 —— 他刚从军中回府,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寒气的铠甲,府外就传来了宦官尖细的传旨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这片刻的安稳。
“陛下有旨,太原王慕容恪接旨 ——”
慕容恪与刘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刘霖刚将手中绣到一半的帕子塞进袖中,慕容恪已快步走出正厅,玄色铠甲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廊下,传旨宦官穿着明黄色的宫服,双手捧着一卷圣旨,见慕容恪出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倨傲。
“臣慕容恪,接旨。” 慕容恪躬身行礼,目光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心跳却沉了下去 —— 庆功宴上的试探还未过去,慕容儁此刻传旨,绝不会是寻常事。
宦官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段太后居深宫日久,颇感寂寥。听闻太原王侧妃刘氏精通琴艺,特召刘氏入宫,为太后弹奏琴曲,以解烦闷。望刘氏即刻随朕使入宫,不得有误。”
果然。慕容恪心中冷笑 —— 段太后素来喜静,从未听闻对琴艺有特别偏爱,慕容儁此举,分明是借太后之名,想单独召见刘霖。庆功宴上未能得手,竟又想出这般迂回的法子。
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劳烦大官回禀陛下,侧妃近日偶感风寒,咳嗽不止,连说话都费力,实在无法弹琴。恐惊扰了太后,还望陛下与太后恕罪。”
刘霖也适时从正厅走出,站在慕容恪身侧,脸色确实带着几分苍白 —— 那是方才听闻传旨时,紧张与寒意交织生出的气色,倒不算作假。她垂着眸,轻声附和:“妾身确是身子不适,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大官代为求情。”
内侍脸上的笑瞬间敛去,收起圣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太原王这话可就难办了。陛下特意叮嘱老奴,务必请侧妃入宫。若是侧妃不肯去,便是抗旨不遵 —— 老奴倒是想问,太原王是想让侧妃担着抗旨的罪名,还是想让整个太原王府,都跟着受牵连?”
“你 ——” 慕容恪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铠甲上的冰碴子顺着衣摆滑落,砸在雪地上,碎成细小的冰晶。他怒视着内侍,胸腔里翻涌着怒火,却又不得不隐忍 —— 对方是皇帝的使者,公然驳斥便是对皇帝的不敬;更重要的是,慕容儁那句 “连累太原王府”,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大燕刚平定段部,边境未稳,宗室内部暗流涌动,他若公然与慕容儁对抗,恐引发内乱,危及燕国根基。
刘霖察觉到他的紧绷,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走上前一步,对着内侍福了福身:“大官不必为难太原王。妾虽身子不适,却也知晓君命难违。既陛下与太后有召,妾便随大官入宫便是。”
“阿霖!” 慕容恪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担忧。
刘霖却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待宦官转身去吩咐侍从备车时,才凑近慕容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夫君,我若不去,他定会借抗旨之名发难,到时候不仅我危险,你和孩子们也会受牵连。若去了,你只需暗中安排几名亲信侍卫跟随,让他们守在宫门外,再托人盯着太后寝宫的动向 —— 陛下既借太后之名,便不敢在太后面前胡来,只要能引太后出面,我便能脱身。”
她的声音平静却清晰,每一句话都透着冷静的算计。慕容恪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已做好了打算,便不再多言,只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安排。宫里若有任何异动,侍卫会立刻动手,我也会亲自入宫接应。”
片刻后,刘霖换上一件素色棉裙,外面罩了件赤色披风,由宫里带来的侍女扶着上了宫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看到慕容恪站在廊下,目光紧紧锁着宫车,腰间的玉佩在雪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 那是他的承诺,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宫车碾过积雪,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刘霖指尖冰凉,她知道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慕容儁的心思昭然若揭,庆功宴上的言语轻薄只是试探,今日单独召见,怕是要步步紧逼。可她不能退,身后是慕容恪,是孩子们,是整个太原王府,她必须撑住。
宫车停在皇宫侧门,下车后引路的宦官却没有往太后居住的寿安宫走,反而带着她往华林园的方向去。刘霖心中警铃大作,脚步顿住:“大官,太后不是在寿安宫吗?为何往华林园这边走?”
“侧妃有所不知,” 内侍回头,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太后今日心情好,特意移驾华林园赏雪,吩咐老奴直接带您过去。”
谎话。刘霖心中了然,却没有戳破,只顺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华林园里白雪皑皑,湖面结着厚冰,岸边的枯荷披着雪,像一幅萧瑟的画。远远地,她看到湖心的凉亭里坐着一人,玄色的披风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 不是段太后,是慕容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