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二年(公元358年)正月二十日
朔风卷着残雪打在朱红府门上,却吹不散太原王府里漫出来的暖意。天刚蒙蒙亮,刘霖便起身了,素色棉袍外罩着件石青披风,亲自带着侍从往府门两侧挂红绸。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暖光落在阶前的残雪上,映出一片融融的红。刘霖蹲下身,伸手拂去门环上的薄冰,指尖冻得泛出绯色,却半点不觉得冷。秋玉捧着个手炉跟在身后,轻声劝:“王妃,外头风大,您先进屋等吧,大王回来还要好一阵呢。”
“不妨事,”刘霖直起身,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眼看着就要到了,在这儿等着心里踏实。”
话音刚落,就见慕容绍和阿遂并肩从内院走了出来。两个少年都穿着玄色棉袍,个头差不离,性子却一眼分明:阿遂眉眼温软,手里捧着个叠得齐整的包袱,正是刘霖连夜缝好的新棉袍;慕容绍身姿端直,手里拎着把扫帚,方才是去扫庭院甬道上的残雪了。
“阿娘,”慕容绍走到跟前,先屈膝行了个礼,才轻声道,“内院的雪都扫干净了,免得阿爷回来踩滑。”他年纪不大,行事却素来稳妥,昨夜听闻父亲凯旋的消息,也没像弟弟妹妹那般雀跃,只默默记着一早起来扫雪、整理书房,把能想到的事都做了。
刘霖看着他,眼底漫开暖意,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好孩子,冻坏了吧?快把手炉拿过去暖暖。”
“不冷,”慕容绍摇摇头,看向阿遂手里的棉袍,嘴角弯起浅淡的笑意,“阿娘连夜缝的吧?阿爷见了肯定高兴。”
正说着,廊下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慕容肃拽着慕容楷快步走了过来。慕容楷一身劲装,身姿挺拔,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慕容肃却按捺不住性子,扒着府门的缝隙往外瞅,嘴里念叨:“怎么还不来啊?我天不亮就醒了,等得都快急死了。”
“急什么,”慕容楷沉声训了句,目光却也不住往巷口飘,“大军进城要整肃队列,哪能说来就来。”
最小的慕容瑶被芝云抱在怀里,穿得圆滚滚的,一身大红绣兔的棉袄,像个喜庆的小团子。她扒着芝云的肩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远处望,奶声奶气地念叨:“阿爷……小兔子……”惹得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弯了眉眼。
辰时刚过,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起初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渐渐的,马蹄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脆响、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顺着寒风飘进巷子里。
“来了!是阿爷回来了!”
慕容绍最先反应过来,他方才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此刻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伸手拽了拽慕容楷的衣袖。众人瞬间都静了下来,齐齐望向街道尽头。
只见远处尘土轻扬,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驶来。最前头的那匹乌骓马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色,马背上的人身披玄铁铠甲,肩甲处还带着风霜痕迹,头盔下的眉眼深邃锐利,正是慕容恪。他身后的士兵扛着旌旗,黑底金字的“慕容”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队伍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手里的彩纸、干果往队伍里撒,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冬日的街道都热闹了几分。
队伍行到王府门前,慕容恪抬手示意,队伍便稳稳停住。他勒住缰绳,乌骓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随即稳稳落地。慕容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铠甲上的冰碴子顺着衣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冰晶。
他大步往府门走,目光先落在刘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见她穿得厚实、气色尚好,紧绷了一路的下颌才微微松了松。还没等他开口,瑶儿已经挣开芝云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嘴里喊着:“阿爷!”
慕容恪俯身,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小姑娘分量不轻,他却抱得稳稳的,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冻红的小脸,声音带着行军后的沙哑,却软得一塌糊涂:“想阿爷了没有?”
“想!”瑶儿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他铠甲上的寒气,“瑶儿每天都等阿爷回来。”
刘霖缓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两个多月未见,他清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连日行军没睡好,可眼神依旧亮得惊人。她鼻尖微酸,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慕容恪看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让你久等了。”
这时慕容楷带着弟弟们上前,齐齐躬身行礼:“恭迎阿爷凯旋!”
慕容恪点点头,目光依次扫过几个儿子:长子慕容楷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沉稳了不少;次子慕容肃依旧精神,眼睛亮得很;阿遂温温和和的,看着又长高了些;落在慕容绍身上时,他多停了一瞬,见少年身姿端直、眼神清亮,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都进去吧,外头风大,”慕容恪抱着瑶儿,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刘霖,带着众人往府里走,“带了些东西回来,给你们分分。”
进了正厅,暖意裹着香扑面而来。亲兵们捧着几个包裹进来,整齐地摆在厅中央的案上。慕容恪先拿起最外头那件雪白的狐裘,递到刘霖面前。狐毛蓬松柔软,毛色匀净,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好皮子。
“段部地处北疆,最善鞣制皮毛,”他声音温和,“这是雪狐裘,最是保暖,你冬天穿正好。往后天冷出门,也能少受些寒。
刘霖伸手接过,触手温软,心里更是暖得发烫。她没急着看狐裘,反倒转身拿过阿遂捧来的新棉袍,递到他面前:“快把铠甲卸了换上,寒气重,仔细冻着。这棉袍我加了羊绒,比你走时那件暖和。”
慕容恪依言卸下铠甲,换上棉袍。尺寸分毫不差,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贴着脖颈,像她一贯的性子,妥帖又温暖。他低头理了理衣襟,抬眼看向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收拾妥当,他才转头看向几个儿子,伸手去拿案上的礼物。
第一个递给慕容楷。是个马缰,顺着他的手势往外看,厅外正立着一匹棕红色的战马,马头高昂,四蹄稳健,眼神灵动,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这是段部首领的坐骑,名曰‘赤风’,日行千里,性子烈却通人性。你如今骑射日渐精进,这马给你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