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元年(公元357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太原王府的庭院中,老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虬枝光秃秃地刺向灰蒙的天空,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朱漆廊柱上,簌簌轻响,像指尖捻碎了寒玉。廊下悬着的两串红灯笼被冻得发僵,烛火缩在棉纸罩里,只晕出一圈微弱的暖光,照得阶前残雪泛着冷白的光。花畦里的秋菊早谢得干净,只剩枯瘦枝桠在寒风里抖索,连往日聒噪的寒雀都躲得没了踪影,整座院子空落落的,比往日多了几分寂寥。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府里虽按例扫了尘、糊了新窗纸,备着各色年货,可少了慕容恪坐镇,终究像缺了主心骨,连往来走动的仆役都放轻了脚步,不敢有半分喧哗。
内院暖阁里却截然不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梅香漫在四角,厚厚的棉帘一垂,便把外头的霜雪寒风全挡在了外面。刘霖靠窗坐在铺了绒垫的暖榻上,膝头摊着一件玄色棉袍,手里捏着银针,正低头细细缝补领口的毛边。
那是慕容恪穿了多年的旧常服,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针脚也松了。他出征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刘霖便找了出来,拆了旧衬里,添了一层柔软的羊绒,又把磨毛的地方重新纳过。指尖抚过布料上熟悉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他往日穿着这件袍子,站在灯下与她说话时的温度。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她缝得慢,像是把满心的牵挂,都一针一线纳进了这棉袍里。
榻边小几旁,慕容肃捧着一卷《礼记》正襟危坐,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轻声默念着注疏,往日跳脱的性子在书里磨出了几分沉静。
瑶儿趴在矮桌上,手里捏着炭笔,在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兔子,嘴里念念有词:“长耳朵,短尾巴……阿爷回来,要给瑶儿带活的小兔子……” 炭灰沾得她鼻尖都是,她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在纸上添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芝云端着托盘轻步进来,托盘上放着四碗温热的红枣姜茶,见屋里静悄悄的,便放轻了脚步,把茶碗一一放在几上,才低声道:“王妃,刚炖好的姜茶,您喝一碗暖暖身子吧。这天气邪性,坐着不动容易冻着脚。”
刘霖抬头笑了笑,放下针线接过茶碗:“辛苦你了。外头雪下得大吗?”
“碎雪粒子飘了一早上,地都冻硬了。” 芝云说着,替瑶儿拢了拢身上的小袄,“小郡主都坐了半刻了,仔细手凉。”
瑶儿抬起头,冲芝云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芝云姑姑,我画完这只兔子就暖手!”
慕容绍闻言放下笔,伸手把自己手边的暖炉往瑶儿那边推了推:“妹妹手冷便先捂捂,画不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匆匆的脚步声,隔着棉帘低声禀报:“王妃,宫里派使者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
这句话像一粒冰珠落进温水里,屋里的安静瞬间被打破。刘霖手里的银针猛地一顿,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在藏青色布料上晕开小小的一点。她却顾不上疼,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块温润的白玉佩——那是慕容恪出征前留给她的信物,冰凉玉色贴着掌心,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定。
她抬眼看向秋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按之前吩咐的做。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请管家在前厅接待,奉上好茶点心,问明来意后便好生送使者回去,别让他在府中多逗留,更别让他往内院来。”
“是。” 秋玉应声,快步掀帘出去了。
刘霖这才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指尖的血珠,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角,隔着朦胧窗纱往前院望去。只见朱红大门旁,一名身着宫装的内侍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提着描金锦盒,瞧着是带着“赏赐”来的。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慕容儁派来的眼线。慕容恪手握兵权出征在外,陛下本就心存猜忌,如今趁他不在频频派人上门,一是探府中动静,二是逼她露面,寻些由头拿捏住府里的把柄。
慕容恪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闭门不出,避不见客,绝不能给陛下任何试探的机会。” 刘霖深吸一口气,把窗帘又往下放了放,转身回到榻边坐下。她不能乱,她是这座王府的主心骨,若是她慌了,下人们便更没了章法,孩子们也会跟着害怕。
前院的对话顺着寒风隐隐约约飘进来,管家的声音恭敬而周全:“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我家王妃近日染了风寒,发热畏寒,实在不便出来见客,还望使者海涵。待王妃痊愈,定当亲自入宫谢恩。”
使者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尖细嗓音在风里飘得老远:“无妨无妨!陛下也是念及太原王出征在外,眼看年关近了,王妃独自操持府中诸事辛苦,特意命咱家送些滋补药材来,给王妃调理身子。对了,陛下还让咱家问一句,不知王妃何时能大安?太后近日总念叨着府里的小郡主,说许久没见了,心里想得紧。等王妃身子好些,便请带着小郡主入宫坐坐,陪太后说说话。”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刘霖心上。入宫?慕容儁果然不肯罢休,竟抬出太后的由头来逼她露面。一旦入了宫便是入了他的地盘,到时候是褒是贬、是试探还是刁难,全由人家说了算。她绝不能踏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