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元年(公元357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太原王府庭院中的老槐树早落尽了叶片,疏朗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蓝的天空,檐角积着几日未化的残雪,被日头晒得泛着细碎的银光。朔风卷着雪沫掠过青砖地,打着旋撞在廊柱上,混着午后的寒意,让行路的人都裹紧了衣袍。廊下焚着鎏金炭盆,银丝炭噼啪燃着,烘得半片廊下暖融融的,隔绝了外头的凛冽。
刘霖坐在铺了厚绒垫的暖榻上,手边搁着一碗温着的红枣姜茶,正低头给瑶儿绣虎头鞋。明黄丝线是新挑的,针脚细密地绕着鞋头的虎耳,纹路匀净鲜活。瑶儿裹着粉缎小棉袄,窝在她膝头,小手抓着一团绒线,时不时扯出几缕来玩,惹得刘霖又无奈又好笑,只得腾出一只手拢住她冻得微凉的指尖。
不远处的空场上,慕容楷与慕容肃正练剑。深冬寒气重,兄弟二人都穿了夹棉的玄色劲装,剑风扫过地面残雪,扬起细碎的雪沫。青铜剑劈过寒冽的空气,带出轻锐的破风声,汗水顺着慕容楷额角滑落,在眉梢凝成细细的白霜,他却浑然不觉,只凝神拆解着二弟攻来的剑招。
暖阁窗边,阿遂与慕容绍并肩坐着,共摊一卷《左传》。阿遂指尖按着书页,逐字逐句细读;慕容绍手肘撑在窗台上,侧着头听兄长念,偶尔指着一处战例小声发问,声音轻得怕扰了院里练剑的人。阳光透过糊窗的棉纸照进来,落在两个少年垂着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这样安稳静谧的深冬午后,是迁都邺城后刘霖最常得的光景。可这份平静,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
负责传递军情的侍从一身短打,肩头落着薄雪,脚步匆匆穿过庭院,到廊下躬身行礼,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急促:“启禀王妃,西边急报,刚递到前衙,大王正从宫中赶回。”
刘霖手里的绣针微微一顿,丝线在指尖绕了个弯。她抬眼望向府门方向,心头悄然浮起一层不安——西边正是氐秦地界,自去年陛下动了伐秦之念,燕国便一直盯着关中动静。苻生暴虐嗜杀,秦国混乱已久本是燕国可乘之机,如今急报送来,怕不是生了变数。
没过多久,慕容恪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口。他一身玄色朝服,衣摆沾着雪尘,显然是刚下朝便径直赶了回来。刘霖立刻起身,吩咐秋玉、芝云先带瑶儿他们回后堂暖着,自己迎上前去,低声问:“夫君,可是秦地出了大事?”
慕容恪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书房走。书房里早烧了地龙,案边摆着银质暖炉,却仍驱不散话语里的凝重。他走到案前,拿起侍从刚呈上来的急报竹简,递给刘霖:“氐秦生了宫变。七月里发生的事,关山阻隔,消息直到今日才传到邺城。苻生被刺了。”
刘霖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竹片的微凉,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她垂目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七月间,因苻生身边侍女告密,东海王苻坚联合庶兄苻法,趁苻生醉酒夜闯禁宫,弑杀暴君,随后即位为秦国国君,并改元永兴;更出人意料的是,苻坚登基后不称皇帝,自降为“天王”,又将宗室王爵尽贬为公爵,以示谦卑,收拢人心。
“苻坚……”刘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记忆像被朔风吹开的旧书页,一下翻回了近十年前。
那是阿遂两岁的时候,她还是石虎的妃子,一日去华林园散步,正遇上十岁上下的苻坚,跟着祖父苻洪入宫觐见石虎。那男孩衣着朴素,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挺澄澈,见了她竟一时看怔,甜甜唤她“神仙姐姐”,临走时还仰着小脸说,“将来长大了,定要娶神仙姐姐当妻子”。当时只当是孩童戏言,后来辗转听人说起,才知道那孩子便是氐族苻家的苻坚。
没想到一别快十年了,当年华林园里一面之缘的孩童,竟真的成了关中秦国的新君。刘霖放下竹简,心中满是感慨:当年见他便觉眼神清亮,不似寻常纨绔子弟,如今看来,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更该留心的,是另一个人。”慕容恪走到她身侧,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苻坚即位当日,便启用了王猛,委以重任。”
“王猛?”刘霖一怔,随即想起蓟城旧事。
那年还在蓟城太原王府,曾有一位布衣谋士登门,与慕容恪彻夜纵谈天下大势,言语间锋芒毕露,对时局洞若观火。那人便是王猛,慕容恪当时便赞他有王佐之才,有意挽留,可王猛只以“时机未至”婉拒。
她竟没想到,王猛最终还是按照历史轨迹择了苻坚。
“君臣相得,历来是兴国之兆。”刘霖声音沉了沉,“苻生暴虐,秦国内耗多年,如今苻坚登基,又有王猛辅政,氐秦怕是要一扫颓势,再不是从前的乱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