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元年十一月二十。

漳水畔的铜雀台经数月修缮，重又焕发出雄浑气象。今日是迁都邺城后的首场庆功大宴，燕主慕容儁在此设席，遍邀百官宗室，既是庆贺迁都功成，也是向天下昭示大燕定鼎中原的威仪。这样的场合，身为太原王的慕容恪，自然要携家眷出席。

太原王府正厅里，菱花铜镜映出一室柔光。刘霖端坐镜前，由侍女为她梳妆。镜中女子身着一袭绛红织金锦裙，裙摆绣缠枝莲纹，领口缀着粒粒东珠，是慕容恪特意命人赶制的王侧妃礼服；墨发挽成高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玉随动作轻轻晃荡，映得她眉眼愈显温婉沉静。可她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裙摆——这座皇宫，曾是石虎囚禁她的牢笼，是冉魏年间她步步惊心的旧地。如今以太原王侧妃的身份重踏宫门，前尘旧事像细密的针，轻轻一刺，便泛起细碎的疼。

“还是不愿去？”慕容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走到她身侧俯身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到一片微凉。

刘霖回头望他，眼里藏着几分犹豫：“我怕……见了宫里的旧景，想起从前的事。也怕宗室贵戚问起我的过往，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慕容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字字笃定：“这是迁都后的首宴，咱们身为宗室近支，缺席反倒惹人揣测。你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任何人揪着你的过往说事，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孩子们也陪着你，一家人在一处，没什么好怕的。”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缓缓压下了心头的惶惑。刘霖望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笃定，终是缓缓点头：“好，我跟你去。”

辰时过半，王府车驾抵达宫城正门。禁军见是太原王仪仗，立刻躬身行礼。慕容恪先下车，再回身伸手，稳稳将刘霖扶了下来。双脚踏上汉白玉阶的刹那，刘霖目光不自觉扫过两侧宫墙——那墙根下，曾是她倚着偷偷落泪的地方；不远处的假山，曾是她躲着偷听外朝消息的去处。指尖微颤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慕容恪低声道：“别往旁处看，往前走。”

刘霖定了定神，随他穿过重重宫廊，直抵铜雀台正殿。

这座曾是羯赵、冉魏朝会宴饮的大殿，如今已整饬一新：梁柱重髹朱漆，地上铺着崭新的织锦地毯，百官席位分列两侧，君王主位设在高台之上，殿内烛火如昼，礼乐声隐隐流淌，一派盛世气象。

慕容恪携家眷步入左侧首席——紧挨着御座，是宗室中最尊荣的位置。刘霖与他并肩落座，身后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阿遂依次坐定，瑶儿年纪小，被刘霖抱在膝头。

慕容楷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青竹，端坐如松，俨然已有小大人的沉稳；慕容肃虽生性跳脱，也知场合庄重，捧着茶盏乖乖坐着，只偶尔用眼尾扫殿中舞姬的裙摆；慕容绍挨着阿遂坐，小小年纪坐姿端方，乌黑的眼睛静静打量着殿内陈设，不吵不闹，只悄悄从袖袋摸出颗蜜饯，塞到阿遂手心里；阿遂低头捏着蜜饯，偶尔抬眼望望四周，神色温驯；瑶儿靠在刘霖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好奇地眨着眼睛四处瞧。

不多时，殿外传来仪仗声响，慕容儁身着玄色龙袍，在侍从簇拥下步入大殿。百官宗室齐齐起身，山呼“陛下万岁”，声浪震得殿宇微微发颤。

慕容儁在御座坐定，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洪亮响彻殿中：“今日设宴，一为庆贺迁都邺城、宗庙安妥，二为答谢众卿连日奔波劳苦。其中太原王恪，辅佐朕定迁都之策，抚流民、调粮草、整防务，居功至伟！”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都聚向慕容恪，敬服之色溢于言表。慕容恪起身躬身，语气谦和平稳：“陛下谬赞，臣不过尽人臣本分。迁都功成，全赖陛下圣明决断，百官同心戮力。”

慕容儁笑着摆手，目光转向刘霖，语气添了几分温和：“太原王过谦了。他能安心在前朝理政，也多亏了侧妃刘氏。朕听闻你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膝下子女皆教得知礼懂事，让太宰全无后顾之忧，真是恪弟的贤内助。”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刘霖微怔，她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声线温婉却沉稳：“陛下过誉，妾身不过尽了妾室本分、为母之责，当不得‘贤内助’三字。”

“刘侧妃不必过谦。”慕容儁含笑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意味难辨，随即示意她落座，“往后太原王辅佐朕治理中原，家事还要多劳侧妃费心。”

那一眼让刘霖心头微紧，猜不透帝王心意，直到依言坐下，慕容恪悄悄在案下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力道，她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定。原来她以为会被人指指点点的过往，在帝王的亲口认可里，在慕容恪的周全守护下，早已轻如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