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元年，二月初五。
蓟城的春寒还裹着料峭余味，初春的暖意却已循着宫墙与王府檐角，悄悄漫进了慕容恪府的庭院。廊下的迎春攒着嫩黄的花苞，先一步绽开几串星子似的花，风过处，细碎幽香顺着廊柱缠过来，沾在人衣袂上；庭院中央那株老槐树，憋了一冬的枝桠终于抽出新芽，嫩绿的叶芽裹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地颤，像缀了满枝细碎的翡翠。空气里浮着冻土初融的湿润气，混着书房飘出的松烟墨香，揉成了春日里最软的底色。谁都知道，正月里陛下刚下诏二月改元光寿，去岁七月嫡长子太子慕容晔病逝，又于二月册立中山王慕容暐为新太子，朝堂上下忙着仪制更迭，唯有这深宅王府里，还守着一室寻常的温软。
刘霖正坐在窗下，低头调试一把小巧的七弦琴。这是她上月特意寻了良工定制的，桐木琴身才两尺长短，琴面用浅浮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素净，不掩桐木本身的温润肌理；琴弦比寻常古琴细了三分，刚好适配三岁孩童软嫩的指尖，不至于磨红了指腹。
“瑶儿，过来看看这琴喜不喜欢？”刘霖抬眼，笑着朝不远处招手。
阶下的慕容瑶正裹着一身鹅黄色锦袄，蹲在青石板上戳蚂蚁洞，听见声音立刻直起身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颠颠扑到刘霖膝边，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琴案上的小琴：“琴——好看！”
她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指尖颤巍巍的，轻轻碰了碰最粗的一弦。“嗡——”一声清越低鸣荡开，吓得她猛地缩回手，攥成小拳头贴在胸口，转眼又忍不住咧开嘴笑，凑到琴边歪着脑袋，耳朵贴得近近的：“响啦——”
刘霖望着女儿娇憨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漫得快要溢出来。前几日她在书房抚琴，瑶儿就扒着窗棂听了半刻，小手跟着旋律一点一点地晃，连院外飞过的粉蝶都忘了去追。她便记在了心上，特意定制了这把小童琴，一来顺着孩子的兴致，二来也想借抚琴磨一磨她跳脱的性子，养几分静气。
“想不想学弹琴？”刘霖伸手把瑶儿抱到膝头坐好，轻轻裹着她的小手放在琴弦上，声音软得像春风，“娘教你弹好听的曲子，像院角的花慢慢开，像山涧的水轻轻流。”
瑶儿重重点头，小身子往她怀里蹭了蹭，小手紧紧抓着琴弦，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学！瑶儿要学！”
只是教三岁孩童抚琴，远比刘霖预想的更磨耐心。孩子的手指还没长开，指尖软乎乎的，按在弦上总使不上力，弹出的音要么闷得像捂在棉絮里，要么飘得像风掠檐角；好不容易找准了徽位，转头又记不住弦序，弹着弹着就乱了章法，小手在弦上胡乱拨弄，倒先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瑶儿乖，我们先练好按弦好不好？”刘霖从不恼，只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指尖点在琴徽上，“你看，这个音要按在这里，手指要弯弯的，像手里攥着颗小弹珠。”她边说边用指腹裹着瑶儿的小手，慢慢往下按——“嗡”的一声，清亮的宫音便在窗下散开，像春水破冰。
瑶儿跟着学，小手指努力弯成弧形，指尖却总偏开半分，弹出的音带着点沙哑的涩。她瘪了瘪小嘴，指尖往回缩了缩，眼尾都垂了下来，瞧着有些委屈。
刘霖立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软得能化开：“没关系呀，瑶儿第一次按弦就已经很棒了，比娘小时候强多了。你看，往这边挪一点点，就能弹出最好听的音了。”
在她的温声鼓励下，小姑娘又鼓起了勇气，跟着一遍遍地起落指尖。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琴音时而清越如泉，时而沙哑断续，总伴着刘霖温柔的提点，和瑶儿奶声奶气的应声。不知不觉间，瑶儿竟能稳稳按住宫、商、角三个基础音，虽还生涩，却已能断断续续连成一段简单的调子。
刘霖教她的，是改编过的《茉莉花》。她把前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旋律，拆解成古琴最基础的散音与按音，剔去了复杂的泛音与走手，只留最朴素婉转的调子。当瑶儿终于按着顺序，磕磕绊绊弹出“宫—商—角—商—宫”的片段时，小脸上瞬间绽出大大的笑，仰着头朝刘霖喊：“阿娘！响声真好听！”
“是很好听。”刘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声音里满是赞许，“我们瑶儿真聪明，再练几日，就能弹出完整的曲子了。”
自那日起，瑶儿便彻底迷上了这把小琴。清晨刚用完早膳，她就抱着小琴颠颠跑到书房，踮着脚尖把琴往案上放，安安静静等着刘霖教新的调子；午后日光最盛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的小凳上，自己对着琴弦琢磨，指尖按酸了就攥着小手搓一搓，转头又继续练，连往日最爱的蜜渍金橘都忘了要。
有一回练到一处难按的徽位，她反复试了十几次都出不了正音，眼眶都憋红了，咬着下唇不肯哭，指尖还执着地往弦上按。刘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发僵的小手：“瑶儿累了对不对？我们先歇会儿，喝口温水再练好不好？”
瑶儿摇摇头，小手指还勾着琴弦，声音软软的却很坚定：“弹会！给阿爷听！”
刘霖心口一软，像被温水浸过。她便陪着女儿坐在窗边，一遍遍地校正指位，直到夕阳斜斜挂在檐角，瑶儿终于能顺顺当当弹出两句完整的旋律。小家伙立刻抱着琴，迈着小短腿往书房门口跑，刚到廊下，就撞见了处理完公务回府的慕容恪。
今日朝中刚议定了改元后的诸多仪制，新太子的册立大典事宜也一一分派妥当，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手里还攥着卷竹简，见女儿跑过来，立刻停下脚步，俯身把竹简递给侍从，笑着蹲下身：“我们瑶儿抱着琴，是要弹给阿爷听？”
“阿爷！瑶儿会弹曲子啦！”瑶儿举着小琴，小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