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 349 年 ）七月十二日

七月的邺城，被一层焦躁的热气裹得密不透风。锦和殿外的梧桐叶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几分嘶哑，宫道上的地砖被晒得发烫，偶尔有士兵匆匆跑过，铠甲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闱里回荡，却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仓皇。

自前日秋玉带回石闵逼近的消息，她的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既盼着石闵的军队快些到来，又怕石遵狗急跳墙，提前对她下手。

“娘子！娘子！” 秋玉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还没等刘霖起身，她就跌撞着跑了进来，脸上沾着尘土，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的领口。

“怎么样？” 刘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成了！” 秋玉扶着案几，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却闪着兴奋的光，“石闵将军的军队已经打下了安阳！离邺城只有五十里了！陛下把宫里的守卫又调走了三成，全派去城外的护城河防线了，现在宫里只剩些老弱残兵，连太武殿门口都只留了两个人！”

刘霖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五十里 —— 按骑兵的速度，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石遵调走守卫，等于给她打开了逃生的大门。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纱帘往外看：宫道上的士兵果然稀疏，往日五步一岗的巡逻队，如今半天才过去一队，士兵们手里的刀都没出鞘，脚步匆匆，像是在应付差事。远处的宫门口，几个守卫靠在门边，正探头探脑地往城外看，连路过的宫人都没心思盘查。

“今夜就走。” 刘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秋玉，你去把之前准备的粗布衣裳拿来，给我和芝云换上；芝云，你去密室，把阿遂剩下的那套小袄和我写的书信包好，藏在包袱最底层 —— 那是我和阿遂的念想，不能丢。”

“另外，把剩下的盘缠都拿出来，分三份藏在鞋里和衣襟夹层，别集中放在一个地方，万一被搜走，还有后路。” 刘霖补充道，眼神扫过殿内 —— 这处她住了多年的宫殿，如今看来竟像个牢笼，只有窗外那片被木条切割的天空，才是她向往的自由。

芝云立刻应声去了密室，秋玉则从床底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是赵领班之前为她们准备的。刘霖接过衣裳，快速换下身上的素色宫装 —— 那身衣裳虽不华丽，却仍带着 “婉夫人” 的印记，如今穿在身上，反倒成了累赘。

粗布衣裳的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有些发痒，可刘霖却觉得安心。她对着铜镜，将头发打散，用一根粗布带胡乱束在脑后，又在脸上抹了点灶灰，瞬间没了往日的温婉，倒像个常年劳作的农家妇人。秋玉和芝云也很快换好了衣裳，三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副逃难百姓的模样。

“娘子，都收拾好了。” 芝云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少量、阿遂的衣物，还有几包之前剩下的药粉，“密室的入口我重新封好了，书架也按您说的归位了，就算有人进来，也看不出破绽。”

刘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殿。案几上还放着阿遂没玩完的积木，床榻边搭着孩子的小鞋子，角落里的布老虎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 这些都是她和阿遂生活过的痕迹，如今要抛下了。她走上前，捡起布老虎，塞进包袱里，指尖摩挲着老虎的耳朵，心里默念：阿遂，娘也要离开这宫里了。

夜色很快降临。宫里的灯火比往日少了大半，只有太武殿还亮着，像是黑暗中不安的火。刘霖带着秋玉和芝云，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宫墙根小路，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正好成了她们的掩护。

“跟着我，脚步轻点，别出声。” 刘霖压低声音，走在最前面。宫墙根的青苔滑腻，沾湿了裙摆，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可她不敢停 —— 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三人沿着宫墙走了约莫一刻钟，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士兵的说话声。刘霖立刻拉住秋玉和芝云，往旁边的草丛里一躲，屏住了呼吸。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衣裳，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却比不上心里的紧张。

“你说石闵真能打进来吗？” 一个士兵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担忧，“我听说他手下的赵人士兵都跟疯了似的，连破了三个县城。”

“谁知道呢。” 另一个士兵叹了口气，“咱们就是混口饭吃，管他谁当皇帝。要是真打进来，咱们就弃了兵器跑路，总比送死强。”

脚步声渐渐远去，刘霖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秋玉和芝云也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咳嗽，只能用眼神互相安慰。

“快，继续走。” 刘霖压低声音，带着两人从草丛里钻出来，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半个时辰，皇宫的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这扇门平日里只供杂役搬运垃圾秽物出宫用，偏僻又简陋，此刻只有一个老士兵靠在门边打盹，手里的长枪斜斜地靠在墙上，铠甲上的铜钉都生了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