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 349 年)六月二十五日
六月二十五的邺城,被一层肃穆的气氛笼罩。石遵进入邺城后不久,假称刘太后的命令说:“齐王年幼,之所以立他为储君,那是先帝个人的情义所致。然而国家大业至关重要,不是他所能承担的。应当以彭城王为继位人。”石遵再三假意辞让不愿当皇帝,群臣诚心相劝,于是石遵答应了群臣请求,大赦死刑以下的囚犯,并决定在先帝石虎下葬后即位,同时废石世为谯王,食邑一万户,不以对待臣子的礼仪对待他,废黜刘氏为太妃,在位不到一个月的石世就这样被废掉了,过了两天,石遵便把他们全都杀了,刘夫人忙活了多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刘霖听闻消息一阵冷汗,若果当初不是以命相搏放弃储君皇后的位置,这次死的可能就是她们母子了。
石遵正式即位前,宫中要为石虎举办隆重的葬礼消息传遍了各宫 —— 石遵刚刚控制局势,需借这场葬礼彰显正统,也为了后续登基称帝名正言顺做铺垫,故而格外重视,下旨让所有朝臣、宗室都到场祭拜,连宫门口的守卫都抽调了大半。
锦和殿里,刘霖正蹲在地毯上,给阿遂换衣裳。她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是赵领班提前送来的,布料粗糙,边缘还打着补丁,与阿遂之前穿的锦缎衣裳天差地别。
“娘,这衣服扎。” 阿遂皱着小眉头,伸手扯了扯衣领,小脸皱成一团。他的咳嗽还没好利索,说话时带着点鼻音,却依旧乖乖站着,任由刘霖给他系扣子。
“忍忍,阿遂。” 刘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指尖轻轻抚平孩子衣领上的褶皱,“穿这个,别人就不会认出你了。等咱们到了新地方,娘再给你做软乎乎的新衣裳。” 她不敢告诉孩子,这一去,或许要很久才能再见,只能用 “新地方” 这样模糊的词,哄着他听话。
秋玉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裹,眼眶红红的。包裹里是阿遂最爱的布老虎,还有刘霖从周太医那里弄的止咳药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小心地放在最上面。“娘子,都收拾好了,药粉我分了小份,每包够吃三天,赵领班说会让王农户家里人按时给小皇子喂。”
刘霖点点头,伸手从梳妆盒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珍珠耳坠,还有一小块羊脂玉 —— 这是她受宠时,石虎赏赐给她的,也是她仅剩的几件值钱首饰。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阿遂粗布衣裳的衣角剪开一个小口,把首饰和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塞了进去,又用针线细细缝好。
“这信里写了阿遂的生辰八字。” 刘霖抚摸着缝好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这些首饰也能换些盘缠,保阿遂一条命。”
阿遂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子:“娘,咱们要去哪里?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
刘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紧紧抱住孩子,脸颊贴着他的额头,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强忍着眼泪:“阿遂要去一个有很多庄稼的地方,那里有会给你做小米粥的人,还有小狗陪你玩。娘要处理完宫里的事,很快就去找你,你要听话,别哭闹,不管遇到谁,都要乖乖的,好不好?”
阿遂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娘要快点来呀。”
“嗯,娘一定快点来。” 刘霖用力点头,却不敢再看孩子的眼睛 —— 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傍晚时分,宫里的气氛更显紧张。远处传来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是调往葬礼现场的守卫正在集合;内侍们捧着葬礼用的器物,匆匆走过锦和殿外的宫道,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刘霖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既兴奋又慌乱 —— 这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可一想到阿遂要独自跟着陌生人走,她就忍不住担心,怕路上遇到乱兵,怕孩子水土不服,怕王农户那边出了变故。
“娘子,赵领班让人捎来消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今夜丑时,她侄子赵二会带着人,扮成收粪的杂役,从锦和殿后门来接小皇子。” 芝云悄悄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她还说,已经跟城门的守卫打好了招呼,丑时城门会开一个小缝,让收粪车出去,不会盘查。”
刘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把后门的门闩松开,别发出声音,再把那包干粮拿来,里面放了几块蜜饯,给阿遂路上吃。”
夜色渐深,宫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葬礼的宫殿方向还亮着成片的宫灯,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锦和殿外的守卫果然少了许多,只剩下一个士兵靠在门边打盹,呼吸均匀,显然是累坏了。
刘霖抱着阿遂,坐在床榻上,轻轻哼着他小时候听的童谣。孩子靠在她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生怕一闭眼,娘就不见了。
“阿遂困了就睡会儿,等你醒了,就能看到新地方了。” 刘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