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 349 年)六月二十日
晨光透过锦和殿书房书架的缝隙,在密室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微弱的光亮,却驱不散密室里几天积攒的浑浊与沉闷 —— 粮食袋旁散落着几粒小米,水缸里的水只剩半缸,石安靠在刘霖怀里,小脸通红,正一声声咳嗽着,每咳一下,小身子就缩成一团,像被风吹得发抖的嫩芽,脆弱得让人心疼。
“阿遂乖,喝口水,润润嗓子。”刘霖用小勺舀起一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阿遂嘴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孩子。阿遂皱着眉勉强喝了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黏在刘霖的素色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轻轻拍着阿遂的背,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着般疼 —— 密室里空气不流通,又闷又潮,孩子本就娇弱,再这般困下去,怕是要染上风寒,甚至拖垮身子。
“娘子,粮食也快见底了。”秋玉蹲在角落,翻着剩下的干粮,声音里满是焦虑,“咱们带进来的饼子只剩两块,米也只够熬两顿稀粥,再不走,就算没被士兵发现,也得饿肚子,小皇子的身子更经不起折腾。”
刘霖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安的发顶。这十几天在密室里,心里一遍遍权衡利弊:出去,怕撞上石遵的人;不出去,她和阿遂,还有秋玉、芝云,要么饿死,要么病死在这狭小的密室里。
“我去探探情况吧。”秋玉突然站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与坚定,“您告诉我要打听什么,我一定仔细听着,绝不多嘴,保证平安回来。”
刘霖抬头看着她,秋玉的发髻用一根粗布带简单束着,脸上沾着点灰尘,可眼神却亮得很,满是笃定。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刘霖握住秋玉的手,语气郑重而急切:“你记住三件事,千万不能出错。第一,打听清楚石遵对先帝其他子嗣的态度,尤其是像阿遂这样年幼的皇子;第二,对没有参与宫变的汉人妃嫔有什么安排;第三,在偏僻地方活动,别靠近太武殿、东宫等核心区域,遇到巡逻的羽林卫不主动搭话。”
“我记住了!”秋玉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些五铢钱,“这是之前您给我的,万一遇到士兵盘查,还能塞给他们买个方便,不至于被刁难。”
刘霖帮她理了理衣襟,把她的头发弄得更乱些,又在她脸上轻轻抹了点灰尘,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劳作的杂役,才轻轻推开书架的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担忧:“小心点,若有任何危险,别逞强,立刻回来。”
秋玉应了声,弯腰钻了出去。书架重新归位,密室里又只剩油灯的昏黄光亮,映着三人的影子,显得格外冷清。阿遂咳得轻了些,靠在刘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声音软糯带着不安:“娘,秋玉姑姑去哪了?她是不是不要阿遂了?”
“傻孩子,秋玉姐姐怎么会不要阿遂。” 刘霖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却一直盯着书架的方向,心都悬在嗓子眼 —— 秋玉这一去,能不能平安回来,能不能带来有用的消息,都还是未知数,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轻、两下重,是她们之前约定好的安全信号。刘霖立刻推开书架,秋玉跌跌撞撞地钻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又夹杂着几分后怕,额角还沾着汗渍。
“怎么样?外面情况如何?”刘霖连忙扶住她,语气里满是急切。
“娘子,没事了,咱们暂时安全了!”秋玉喘着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我故意凑在一群休息的宫女宦官身边听他们议论,说石遵殿下下了令,刘太后的亲信张豺等人一律处死,其他没参与宫变的人暂时不动。还有先帝的皇子们,都被软禁在各自的宫殿里,不许外出,等候发落,没说要杀!”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还有妃嫔们,只要没帮着刘太后做事,就能留在原来的宫殿里,就是不能随便走动。我还听到一个小宦官说,石遵现在忙着安抚那些羯族将领,稳固自己的权力,根本没心思管咱们这些人,咱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刘霖的心终于落了一半。软禁,总比死好。至少,她还有时间想办法,还有机会带阿遂离开这吃人的深宫。“咱们出去。”刘霖立刻做出决定,抱着阿遂站起身,“芝云,你把剩下的干粮和水打包,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秋玉,你帮我整理一下衣物,别太张扬,素色就好,尽量低调,别引人注意。”
三人快速收拾妥当,刘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阿遂的衣襟 —— 那枚刻着 “遂” 字的玉坠贴身藏着,细软也缝在了夹层里,这是她们最后的依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架,率先走了出去。
书房里积了一层薄灰,案几上的瓷器碎了一地,阳光透过之前钉着木条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碎瓷片上,泛着冷光,映得这曾经雅致的书房,多了几分破败与凄凉。刘霖抱着阿遂,脚步放得极轻,秋玉和芝云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大气不敢出。
刚走到锦和殿门口,就听到一阵铠甲摩擦的声响。两名士兵正提着刀巡逻经过锦和殿,看到她们,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逗留?”
阿遂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得一哆嗦,往刘霖怀里缩了缩,又开始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刘霖轻轻拍着他的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神色镇定,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身为先帝妃嫔的从容:“本宫是先帝的婉夫人刘氏,这是先帝之子,吴王石遂。宫变那日,乱兵四起,怕伤及孩子,便带着侍女在殿内躲避,一直没敢出来,今日才敢现身。”
士兵上下打量着她们,眼神里满是警惕。刘霖穿着一身素色棉裙,头发简单挽着,神色憔悴;怀里的孩子脸色发红,还在咳嗽。其中一个士兵皱着眉,语气依旧严厉:“可有凭证?若是冒充先帝妃嫔,休怪我们不客气!”
秋玉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 那是之前石虎赏给刘霖的,上面刻着一个“婉”字,质地温润,是宫中珍品。士兵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刘霖的面容,确认无误后,才将玉佩递回来,语气缓和了些:“彭城王殿下有令,所有先帝妃嫔与皇子,不得擅自离开各自宫殿,需在殿内等候发落。你们既属于锦和殿,就待在里面,不许出去乱走,否则,我们就按军法处置。”
“多谢两位将军通融。”刘霖屈膝行礼,看着士兵转身离开的背影,后背的冷汗才慢慢消散,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抱着阿遂,转身走进殿内,秋玉和芝云也跟着进来,连忙关上殿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娘子,总算没事了!”秋玉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