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349年)六月初五日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勉强刺破厚重的云层,却没能给邺城皇宫带来半分暖意,整座宫城都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重死气紧紧包裹。
锦和殿内,灯火昏黄摇曳,刘霖一夜未眠,靠在软榻上,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阿遂。
刘霖眼底布满血丝,指尖轻轻摩挲着阿遂柔软的发顶,心绪翻涌难安。她心里清楚,石虎的大限已到,这位残暴帝王一旦驾崩,本就摇摇欲坠的后赵朝堂,定会瞬间分崩离析,而她们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必将成为这场乱局里被波及的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阿遂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小身子往刘霖怀里缩了缩,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声音软糯却带着明显的不安:“娘,我冷,外面好吵,阿遂怕。”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惶恐,窗外偶尔掠过的侍卫身影,都让他下意识地往刘霖怀里钻,小身子微微发颤。
刘霖连忙将身上的素色披风解下,牢牢裹住石安,将他抱得更紧,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柔声安抚。可她开口时,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阿遂不怕,娘在呢,娘一直陪着你,没事的。”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尖锐刺耳,瞬间划破深宫的死寂。紧接着,一道尖细却带着悲戚的内侍嗓音,由远及近,传遍整座皇宫,字字句句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刘霖的心脏:“陛下驾崩——”
“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秋玉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进来,发髻散乱,发丝黏在沾满尘土的脸颊上,衣裙也被扯得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外面彻底乱了!皇后娘娘已经下了懿旨,立石世为新帝,自己尊为皇太后,把控朝政,还下旨封张豺为丞相,总揽兵权!”
她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继续说道:“还有更紧急的,彭城王石遵在城外直接起兵了,带着大军直奔邺城而来,说是要清君侧、诛张豺,眼看就要打到宫门口了,咱们再不躲起来,就来不及了!”
刘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石虎一死,这盘早已混乱不堪的棋局,彻底碎成了刀光剑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她猛地站起身,紧紧抱着阿遂,脚步急促地往偏殿书房走去,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立刻进密室!芝云,跟在后面,把入口的书架推回原位,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芝云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是强压着恐惧,立刻应声,紧紧跟在刘霖身后。书房里的书架,经史子集摆放得整整齐齐,看似寻常,实则藏着玄机。刘霖腾出一只手,按住最底层那本厚厚的《诗经》书脊,轻轻往后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密室入口,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粮食的干燥气息,那是她早早就为他们备好的退路。
“秋玉,你先进去,把里面的油灯点亮,小心些。”刘霖压低声音,耳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呵斥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秋玉不敢耽搁,连忙弯腰钻进密室,很快,里面便传来油灯被点亮的昏黄光亮,驱散了密室里的黑暗。
刘霖抱着阿遂,小心翼翼地弯腰往里钻,芝云则守在最后,待三人全部进入密室后,轻轻发力推动书架,只听“吱呀”一声轻响,书架稳稳归位,书脊对齐整齐,从外面看,与寻常书架别无二致,任谁也想不到,这后面竟藏着一处隐蔽的密室。
密室空间不大,却被刘霖收拾得干净整齐,角落里堆着提前备好的粮食、清水与药品,中间铺着一张简陋的软榻,勉强能容三四人歇息。秋玉握着油灯,站在入口处,紧张地盯着书架方向,脸色依旧苍白。刘霖抱着阿遂坐在榻上,刚想松口气,外面突然传来兵器撞击声,不知过了多久停止了,一阵沉寂之后“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都微微发颤,显然是锦和殿之前用砖石封口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开了,自己废了老大力气布局就被人弄开了。
紧接着,士兵们粗哑的呵斥声、脚步声,密密麻麻地传进来:“搜!仔细搜!皇后有令,婉夫人与吴王蓄意谋反,绝不能放过,每个角落都要搜,别让他们藏起来了!”
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抖得像筛糠,紧紧埋在刘霖怀里,哭声里满是恐惧。刘霖心头一紧,连忙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另一只手牢牢将他按在怀里,嘴唇贴在他耳边,用最轻的声音安抚:“阿遂乖,不哭,别哭出声,娘在这里,没人能找到我们,没人能伤害我们。”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密室的入口虽隐蔽,可一旦被士兵仔细搜查,发现端倪,她们母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书房门口停下。一个粗哑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这里是吴王平日的住处,重点搜查,书架、床底、柜橱,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瓷器、书卷被狠狠摔在地上,破碎声刺耳,还有书架被强行拉动的轻微响动,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刘霖心上。她紧紧抱着阿遂,连呼吸都屏住,大气不敢出,秋玉和芝云也吓得浑身发抖,芝云悄悄摸出怀里藏着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眼神里满是决绝——若是真被发现,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刘霖和阿遂突出去。
好在,那拉动书架的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戛然而止,一个士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敷衍:“报告将军,这里全是书卷,没什么异常,也没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