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二年( 346 年 ）七月二十五日

清晨一场轻雨刚过，空气里裹着雨后的湿润与微凉。锦和殿的庭院里，石榴树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廊下的薄荷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嫩绿色的叶片透着勃勃生机，偶尔有几只蜜蜂落在上面，嗡嗡地采着蜜，给这座安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趣。

刘霖抱着阿遂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正慢悠悠地为他梳理胎发。小家伙穿着一身天蓝色的细棉布小褂，头靠在刘霖的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廊外飞舞的蜜蜂，嘴里时不时发出 “咿呀” 的声音，小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那些灵动的小身影。

“娘子，您看小皇子多喜欢看蜜蜂，刚才追着看了好一会儿呢。” 秋玉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过来，看着阿遂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刚送来的小米粥，加了点山药，娘子要不要喝点？”

刘霖点点头，接过粥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等我陪阿遂再玩一会儿。”

就在这时，秋玉目光突然瞥见宫道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凑近刘霖，小声说，“娘子，您看那边，是御史中丞王朗的随从，王御史好像也来了，正往咱们锦和殿这边走呢。”

刘霖心里微微一动。王朗是朝中的汉人朝臣，前阵子因为劝谏石虎减少杀戮，被降了职，从车骑将军贬为了御史中丞，平日里很少在宫中走动，怎么会突然来锦和殿附近？她顺着秋玉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一个随从，沿着宫道慢慢走来，正是王御史。

“王御史怎么会来这里？” 刘霖低声自语，心里泛起几分警惕。这深宫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靠近，尤其是在石宣和石韬争斗暂时平息、宫中气氛稍缓的时候，任何不寻常的接触，都可能藏着猫腻。

她赶紧让秋玉把阿遂抱进内室，嘱咐道：“你带着阿遂在里面待一会儿，没我的话别出来，我去看看情况。” 秋玉知道事情不简单，抱着阿遂快步走进了内室。

刘霖整理了一下衣襟，刚走到殿门口，王御史就已经到了廊下。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官服，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 想来被贬职后，他在朝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臣王朗，见过婉夫人。” 王御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却快速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

“王御史不必多礼。” 刘霖侧身让他进殿，心里的警惕更甚，“王御史平日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来锦和殿？”

“回夫人，臣今日是来晋见陛下的，路过锦和殿，想着小皇子出生有些时日了，一直没能来探望，便想进来问问小皇子的情况。” 王朗说着，顺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刘霖，“这是臣给小皇子准备的一点薄礼，都是些小儿玩偶，不值什么钱，还望婉夫人不要嫌弃。”

刘霖接过锦盒，入手轻飘飘的，不像是装着玩偶的重量。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笑着说：“王御史太客气了，阿遂只是个孩子，哪能劳烦王御史特意准备礼物。”

王御史笑了笑，又闲聊了几句关于阿遂饮食起居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聊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他起身告辞：“夫人还要照顾小皇子，臣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刘霖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到殿内。她快步走进书房，关上房门，将锦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 里面果然没有什么玩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条。

刘霖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是王御史的手笔：“太子、秦公争斗加剧，近日听闻太子暗中调动私兵，秦公亦在府中囤积粮草，夫人需多加防范。臣乃汉人，深知夫人在宫中不易，若有需要，臣愿暗中相助，只求他日夫人能为汉人朝臣多说几句公道话。”

看完纸条，刘霖的手指紧紧攥着纸条，指尖微微泛白。她瞬间明白了王朗的意图 —— 他被贬职后，在朝中的话语权大减，而她如今是石虎宠爱的婉夫人，虽然她一直低调，却也成了汉人朝臣眼中可以争取的对象。王朗想通过示好、提供消息，与她建立联系，日后若阿遂能长大成人，或许能借着她的力量，为汉人在朝堂上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可刘霖心里清楚，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在这深宫里，“与朝臣勾结” 是大忌，尤其是她一个后宫夫人，若是被石虎发现与外廷朝臣有私下往来，哪怕只是一张纸条，也会被认为是 “干预朝政”，到时候她和阿遂都将性命难保。

更何况，王朗口中的 “相助”，从来都不是无偿的。他今日帮她，他日就会要求她为汉人朝臣说话，甚至可能要求她在石宣和石韬的争斗中偏向某一方，这与她一直坚持的 “中立” 原则完全相悖，也会将她和阿遂彻底卷入朝堂的漩涡。

刘霖走到烛火边，看着纸条被火焰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她看着灰烬落在案上，心里没有丝毫犹豫 —— 她不能答应王朗，哪怕他的出发点有几分善意，哪怕他能提供有用的消息，她也不能拿自己和阿遂的性命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