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二年(346 年 )六月十五日
六月中旬的晨光带着初夏的燥热,透过锦和殿的菱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的石榴花已经开得有些败落,几片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卷着,滚到廊柱根下,添了几分寂寥。殿内却透着几分热闹 —— 乳母张氏正抱着阿遂在地上踱步,小家伙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小衣服,手里攥着个布做的小老虎,嘴里 “咿咿呀呀” 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偶尔咯咯笑出声,引得秋玉和芝云也跟着笑。
刘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却没怎么看进去。自从阿遂满月后,锦和殿安稳了几日,可她心里清楚,刘夫人不会一直沉寂,这不是她的性子,这位七岁的齐公生母,自上次下毒失败后就一直憋着口气。
“娘子,您看小皇子多喜欢这个布老虎,早上抱着玩了半个时辰都不撒手。” 芝云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天热了,您喝点酸梅汤解解暑,是膳房刚送来的,我已经检查过了。”
刘霖接过酸梅汤,刚喝了一口,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清:“有些人就是命好啊,生个儿子就能一步登天,真当这后宫是她家开的?”
刘霖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 是刘夫人的声音。
秋玉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发白:“娘子,是刘夫人,她带着几个侍女,说是要去看望皇后,正好‘路过’咱们锦和殿,现在就在殿外的廊下站着,话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
“路过?怕是特意绕路过来的吧。” 刘霖放下酸梅汤,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寒意。她走到门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 刘夫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装,头上插着一支孔雀蓝宝石步摇,正斜倚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方丝帕,眼神轻蔑地扫着锦和殿的大门,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有些人啊,心机深着呢,知道陛下疼儿子,就把那小娃娃当个宝贝似的揣着,以为这样就能稳坐夫人的位置?我看啊,不过是白日做梦!别人不是没生过儿子,也没见谁像她这样,靠着孩子作威作福!”
廊下伺候的宫女宦官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刘夫人身边的侍女也跟着附和:“夫人说得是,有些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不过是生了个皇子,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秋玉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就要出去理论,却被刘霖一把拉住。“娘子,她太过分了!”
“别冲动。” 刘霖摇摇头,眼神清明,“她就是故意激怒咱们,只要咱们出去跟她争执,她就有理由闹到陛下那里,说咱们恃宠而骄欺负她。到时候,不管谁对谁错,陛下都会觉得咱们不懂事。”
芝云也急了:“那咱们就这么忍着?任由她在外面胡说八道,传出去别人还真以为您靠着小皇子上位呢!”
“忍是要忍,但不是这么忍。” 刘霖看了一眼里间,张氏正抱着阿遂站在屏风后,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声音吵到了,小眉头皱着,嘴里发出不满的 “哼唧” 声。她心里一动,对秋玉说:“去把孩子抱过来,咱们去见陛下。”
秋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走到屏风后,小心翼翼地将阿遂抱了过来。小家伙刚被抱到刘霖怀里,就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往她怀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求保护。刘霖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坚定 —— 为了这个孩子,她不能再一味隐忍,该反击的时候,必须反击。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抱着阿遂,带着秋玉和芝云,快步走出锦和殿。刘夫人见她出来,故意提高了声音:“哟,婉夫人这是出来了?怎么,刚在里面听见我说话了?也是,毕竟我说的是实话,有些人心里有鬼,自然听不得别人说。”
刘霖没有看她,只是抱着阿遂径直往石虎的御书房走去。刘夫人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带着侍女跟了上去:“怎么,这是要去找陛下告状?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陛下面前说我什么!”
御书房离锦和殿不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刘霖抱着阿遂,脚步不快,却很稳。阿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没有哭闹,只是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走到御书房门口,侍卫见她抱着小皇子,赶紧躬身行礼,刚想通报,刘霖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陛下在处理政务,别惊扰了他,我就在外面等。”
她抱着阿遂,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坐下。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秋玉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扇子,为她和阿遂扇着风。刘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 ——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石虎 “告状”,若是拿捏不好分寸,不仅治不了刘夫人,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没过多久,御书房的门开了,石虎贴身内侍李宦官走了出来,见刘霖抱着阿遂坐在石阶上,赶紧上前:“婉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快进去吧,陛下刚处理完政务。”
刘霖站起身,抱着阿遂走进御书房。石虎正坐在案前,揉着眉心,见她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爱妃怎么来了?还抱着皇儿,是不是想朕了?”
刘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眼眶微微泛红:“陛下,妾今日来,是想向您请罪的。”
石虎愣了一下,伸手将她扶起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她怀里乖乖的阿遂,语气沉了下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妾不知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刘夫人不快。” 刘霖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今日刘夫人路过锦和殿,在殿外说妾‘靠着儿子上位’,说妾‘白日做梦’,还说妾‘作威作福’。妾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 妾只是想好好照顾阿遂,让他平安长大,从没想过要靠着他争什么。若是陛下觉得妾做得不对,妾愿意改正,只求刘夫人别再为难阿遂,他还这么小……”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怀里的阿遂像是听懂了什么,突然伸出小手,抓她的脸颊,嘴里发出 “咿咿呀呀” 的声音,好像在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