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345 年）十月初五日

清晨的寒霜像一层细盐，撒在关雎殿的青石板上。庭院里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只有墙角几株月季还倔强地开着几朵残花，花瓣上凝着霜珠，看着格外单薄。刘霖裹着厚绒毯坐在窗边，指尖微凉 —— 自上次参茸鸡汤出事，她夜里总睡不踏实，梦里总浮现出那些蔫掉的流浪猫，还有阿娘在刘家村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一睁眼，却还是这华丽又冰冷的宫墙。

“娘子，周太医到了。” 秋玉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外面风大，太医特意多穿了件夹袄，说怕过了寒气给您。”

刘霖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周太医是宫里少有的真心待她的人，自她怀孕后，每日清晨必来诊脉，从不多言，却总在药方里悄悄加些温和的安神药材，还私下嘱咐秋玉 “多给婕妤炖些粟米粥，比人参稳妥”。这份细微的关照，在这深宫之中，像寒冬里的一点火星，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

很快，周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依旧是那身藏青色的太医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先躬身行礼：“婕妤安好，今日气色似比昨日好些。”

“劳太医挂心。” 刘霖扶着软榻扶手慢慢坐直，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近日总睡不沉，倒让太医见笑了。”

周太医指尖搭在她腕间，闭上眼睛凝神诊脉。殿内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风卷着霜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刘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 周太医是汉人，在宫里本就步履维艰，如今帮她安胎，若是被人嫁祸点什么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上次参茸鸡汤的事她没声张，也是怕牵连到他。

“胎象尚可，只是婕妤忧思过甚，气血稍滞。” 半炷香后，周太医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药方添了几笔，“今日加了味合欢皮，助婕妤安神，煎药时记得用砂锅，慢火熬半个时辰。”

秋玉接过药方，转身去抓药。周太医又叮嘱了几句 “少思虑”“避风寒”，才拿起药箱准备离开。恰在这时，春杏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了，青瓷药碗冒着热气，药香里带着几分苦涩。

“太医稍等，正好让太医看看这药熬得对不对。” 秋玉接过药碗，刚要递给刘霖，指尖忽然顿了顿 —— 她的指甲不小心刮过药碗边缘，触到一点粗糙的粉末，不像药渣，倒像是后来沾上的。

“怎么了？” 刘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秋玉把药碗递到她面前，小声说：“娘子，药碗边上好像有东西。”

刘霖低头看去，果然见药碗内侧边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 上次参茸鸡汤是食物，这次是每日必喝的安胎药，对方的手段越来越隐蔽，也越来越急切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试毒。她握着簪子，指尖微微用力，将簪尖缓缓探入药汤中。药汤温热，顺着簪身滑下，在碗底漾起细小的涟漪。

周太医站在一旁，见她突然拔簪入药，脸色微微一变，却没多问，只是静静看着。秋玉和芝云站在殿角，手心都攥出了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过片刻，刘霖缓缓抽出银簪。当看清簪身的瞬间，秋玉倒吸一口凉气 —— 原本光亮的银簪尖，竟变得乌黑发黑，像被墨染过似的，那黑色还顺着簪身往下晕开了一点，触目惊心。

有毒！

刘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迅速冷静下来 —— 周太医还在殿内，可他一个汉人太医，在羯宫根本没有话语权，一旦追查，只会连累他。

“嘶……” 刘霖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颤抖，“今日不知怎的，头忽然晕得厉害，许是晨起风大受了寒。” 她看向周太医，脸上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太医，这药先放着吧，等我头晕好些了再喝，免得吐了浪费。”

周太医的目光落在她按太阳穴的手上，又扫过那碗汤药，眼神里闪过几分疑虑，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婕妤既头晕，便先静养，药温着喝也可。若是晕得厉害，随时让人去太医院找下官。” 说罢，又叮嘱了秋玉几句 “给婕妤煮些姜茶驱寒”，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直到殿门关上，刘霖才缓缓放下手，脸色白得像纸。秋玉赶紧上前扶住她：“娘子，您没事吧？那药里真有毒！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