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345 年) 四月十五日

春风把关雎殿庭院里的海棠花吹得满院芬芳。淡粉色的花瓣落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廊下，沾着晨露，像撒了一地细碎的胭脂。刘霖坐在窗边的梨花木书案前，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熟悉的修补痕迹 —— 那本《孟子》跟着她从碎玉殿迁来，纸页依旧泛黄，却被她用细针仔细固定过，比在旧殿时更显妥帖。

迁至关雎殿已多日，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 “热闹”。殿内算上秋玉和芝云，共有五名侍女、两名太监伺候：负责洒扫的小桃手脚麻利，管膳食的春杏厨艺精细，两个小宦官则专司跑腿传话，日常起居比在碎玉殿时省心了不知多少。隔三差五，会有捧着新的赏赐送来，或是一匹江南的云锦，或是一支嵌着红宝石的金钗，或是一匣西域传来的乳香，堆在角落的木箱里，快溢了出来。

“娘子，春杏炖了银耳羹，您尝尝？” 秋玉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银耳羹里加了几颗红枣，甜香扑鼻。她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粗布衫，刘霖让她用新赏赐的丝绸做件新衣，她却总说 “旧衣穿惯了舒服”，把料子仔细收了起来。

刘霖接过碗，却没动勺，目光落在庭院里 —— 小桃正拿着扫帚扫海棠花瓣，动作轻得怕碰落枝头的花；两个小宦官站在殿门口，规规矩矩地垂着手，连头都不敢抬。这十日来，她从未对这些新侍从摆过架子，却也从未亲近，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放这儿吧，等会儿再喝。” 她把碗放在案边，重新拿起书。书页上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八个字，像是带着温度，烫得她指尖微麻。

芝云端着水盆进来，看到案上没动的银耳羹，又看了看刘霖专注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子，现在咱们有这么好的待遇，身边也有这么多人伺候，为什么不多交些朋友呢？昨天李美人派人来送花，说想请您去她殿里喝茶，您怎么拒绝了呀？”

刘霖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芝云。这孩子入宫快一年了，性子还是单纯，却不知道这后宫的 “朋友”，从来都是用利益衡量的。她放下书，拉着芝云坐在身边，语气温和却郑重：“芝云，你觉得什么是朋友？”

芝云想了想，小声说：“朋友就是互相照应，能一起说话、一起吃饭的人呀，就像我和秋玉姐姐一样。”

“在宫外，或许是这样。” 刘霖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的海棠花，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可在这宫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益的交换。李美人为什么请我喝茶？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知道陛下迁我至关雎殿，觉得我‘得宠’，想通过我打探陛下的心思，或是想拉我站队。”

她想起去年杜皇后刁难她时，那些汉人妃子们明明看到了，却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想起刘夫人散布流言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在这深宫之中，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算计，所谓的 “朋友”，不过是危难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得意时可以利用的跳板。

“可李美人也是汉人呀，咱们都是汉人，不该互相照应吗？” 芝云还是有些不解。

“正因为都是汉人，才更要小心。” 刘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忘了杨姑姑说的？在宫里，汉人之间的牵扯更危险。要是我和李美人走得近，别人会说我们‘结党营私’；要是李美人出了什么事，我也会被牵连。去年那个因为玉扳指被杖毙的宫女，掉落玉扳指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就是因为和一个汉人宫女走得近，被说成结党营私。”

芝云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想起那个宫女的惨状，心里一阵后怕，用力点点头：“娘子，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提交朋友的事了。”

秋玉端着空碗从外面进来，刚好听到她们的对话，也跟着说：“娘子说得对，以前在碎玉殿时，杨姑姑就跟我说过，宫里的人都是‘见高踩低’，咱们现在待遇好了，想凑过来的人肯定多，可这些人里，没几个是真心对咱们好的。”

刘霖看着两人，心里稍感安慰。她知道，只有秋玉和芝云是真心待她的，这就够了。她起身走到殿门口，对着站在廊下的侍从们招了招手：“你们都进来一下。”

小桃、春杏还有夏菊和两个小宦官赶紧走进殿内，齐齐躬身行礼：“婕妤娘子。”

刘霖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你们都是陛下派来伺候我的，你们的本分是做好自己的事。我有几句话跟你们说，你们记好了。”

“第一，不该问的别问。”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读书时在想什么，陛下驾临时说了什么，这些都不是你们该打听的，更别跟外面的人嚼舌根。”

“第二，不该说的别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里的赏赐有多少，我日常吃什么、穿什么，这些事也不用对外人说。有人问起，就说‘婕妤娘子喜静，日常起居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