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 (345 年)二月二十六日
春风拂过邺城皇宫的宫墙,吹得花园的桃花落了满地粉白。碎玉殿院角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连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花香 —— 这是刘霖入宫以来,度过的第二个春天,却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满园春色竟透着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她正坐在案前,看着芝云用新抽的槐树叶夹在书里做书签,秋玉则在一旁缝补去年的旧衣,指尖熟练地穿梭着。自去年九月石虎敲打过后,碎玉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刘夫人没再找过麻烦,石虎也就每月来一两次,态度温和却保持着距离,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平衡。刘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再安稳些时日,直到殿外传来的唱喏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圣旨到—— 刘婕妤接旨!”
是王宦官的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倨傲,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刘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书 “啪嗒” 落在案上 —— 这个时候传旨,绝非小事。她赶紧起身,拉着秋玉和芝云走到殿门内,屈膝跪地,额头贴地,心跳得比春风里的槐树叶还要慌乱。
王宦官穿着一身簇新的灰色内侍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脚步轻缓地走进殿内。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高处宣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刘霖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热络:“刘婕妤快请起,陛下有旨,可是天大的恩典。”
刘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态,声音平静却带着警惕:“贱妾恭迎圣旨,陛下圣安。”
王宦官见状,也不再多言,展开圣旨,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了起来:“婕妤刘氏,恭谨守理,甚得朕心。特迁其至关雎殿居住,赐侍女三名、宦官两名,日常用度依如婕妤品阶。”
“关雎殿?” 秋玉跪在后面,忍不住低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 她在宫里待了一年多,自然知道关雎殿的分量。那是靠近华林园的宫殿,比碎玉殿宽敞三倍有余,殿内有精致的木雕廊柱、柔软的羊毛地毯,连窗纸都是江东的洒金纸,是许多妃嫔求而不得的住处。
刘霖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抬起头,看着王宦官脸上堆着的笑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 石虎突然给她这样的 “恩典”,绝非因为她 “安分”。自去年石宣与石韬的争斗暂时平息后,后宫的气氛一直微妙,妃嫔们为了争夺石虎的关注,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这个时候迁她至关雎殿,提升待遇,更像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刘婕妤,快接旨吧。” 王宦官把圣旨递到她面前,语气越发恭敬,连称呼都比以前热络了几分,“陛下特意吩咐老奴,说您性子喜静,关雎殿的陈设都按您的喜好置办了,还特意留了您惯用的那张书案呢。”
刘霖接过圣旨,明黄色的锦缎触手冰凉,却烫得她心口发慌。她屈膝谢恩:“贱妾谢陛下恩典,陛下圣明。”
王宦官笑着扶起她,目光扫过殿内简陋的陈设,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在碎玉殿住了一年多,也确实委屈了。关雎殿那边早就收拾妥当了,老奴这就陪您过去?”
“有劳大官了。” 刘霖点点头,转身对秋玉和芝云说,“你们去收拾东西,只带常用的衣物和书籍,其余的不用带了。”
秋玉和芝云早就慌了神,尤其是秋玉,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听到吩咐赶紧跑去收拾。芝云虽然也高兴,却记得刘霖的叮嘱,只捡着两人常用的衣物和刘霖的几本书打包,石虎赏赐的那对玉镯藏在了包袱最底层。
半个时辰后,刘霖带着秋玉和芝云,跟着王宦官往关雎殿走去。宫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却没让她生出半分诗意。她能感觉到沿途妃嫔和宦官宫女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妃嫔眼里藏不住的敌意 ——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
关雎殿果然如秋玉所说,华丽得让人心惊。朱漆大门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推开时没有半点声响;殿内的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廊柱上的木雕是展翅的凤凰,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放着一套新的笔墨纸砚,连镇纸都是玉石做的;里间的寝殿更是精致,拔步床的帐幔是淡紫色的纱罗,床褥柔软得像棉花,旁边还立着一个雕花的衣柜,里面已经挂好了几件新制的织锦衣裙。
“娘子!您快看这地毯,软和得很!” 秋玉兴奋地在地毯上踩了两步,又跑到窗边,摸着书案上的笔墨,“还有这砚台,看着都是上等货。”
芝云也走到衣柜前,看着里面的衣裙,小声说:“这料子真好看,比上次陛下赏赐的丝绸还要软。”
刘霖站在殿中央,看着眼前的华丽陈设,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她走到书案前,抚摸着光滑的桌面,指尖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 —— 这张书案确实是按她的喜好置办的,宽度和高度都和碎玉殿的那张差不多,可她却觉得陌生得很。
王宦官站在一旁,察言观色道:“婕妤娘子,您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陛下特意吩咐了,要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随时让人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