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344 年）五月初五日
五月初五的晨光，带着初夏的燥热，洒在邺城皇宫的人工湖上。湖面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岸边的杨柳垂下绿丝绦，随风轻摆，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菖蒲的清香 —— 这是汉人的端午习俗，却被羯人皇帝石虎用来装点宫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刘霖站在岸边最边缘的位置，身上穿着那套被克扣后仅剩的淡绿色宫装，手里攥着一束秋玉早起采来的艾草，指尖冰凉。
按照宫里的规矩，端午要举办龙舟赛，所有妃嫔都需到场观赛。刘霖本想找借口推脱，可这种集体活动若是缺席，反而会引人注意”，她才不得不来。此刻她缩在人群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湖对面的高台 —— 那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石虎坐在正中央，左边是杜皇后，右边是妆容艳丽的刘夫人，太子石宣、义阳公石鉴、秦公石韬、平原公石冲及乐平公石苞分坐在台下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各自的心思。
“娘子，您看那龙舟，好热闹啊。” 秋玉站在刘霖身边，小声感叹。湖面之上，十条龙舟早已整装待发，每条龙舟上都坐着十几名精壮的羯族士兵，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手里握着木桨，气势汹汹，而石虎的皇子们都陆续坐在了属于自己的龙舟上。龙舟的船头雕刻着不同的图案，石宣的龙舟刻着猛虎，石韬的则刻着雄鹰，石鉴龙舟刻着雄狮，其他皇子的龙舟也都刻着各种动物，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前方。
刘霖的心轻轻一沉。她想起之前石宣和石韬因为储位之事，早已势同水火。几年前太子石邃因谋反被诛，石虎立了石宣为太子，却又对石韬格外偏爱，不仅赏他封地，还允许他的仪仗规格接近太子 —— 这无疑是在点燃兄弟俩之间的战火。
“别说话，仔细看着就好。” 刘霖压低声音提醒秋玉，目光紧紧盯着高台上的石宣和石韬。石宣穿着太子蟒纹锦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时不时扫向石韬；石韬则穿着银灰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看似漫不经心，却总在石虎说话时第一个附和，显然是在刻意讨好，其他皇子也神各异。
“陛下有旨，龙舟赛开始！”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湖面上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鼓声。十条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木桨划动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岸边的妃嫔和官员们也纷纷欢呼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刘霖却没心思看这份热闹。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石宣和石韬的龙舟上 —— 两条龙舟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石宣的龙舟上，鼓手敲鼓的节奏越来越快，士兵们的动作也越来越迅猛，渐渐超过了石韬的龙舟；石韬见状，立刻站起身，对着自己的士兵大喊 “快！再快点！”，他的龙舟也加快了速度，很快又追了上来。
就在两条龙舟快要冲过终点线时，意外发生了。石宣突然站起身，对着自己的龙舟手使了个眼色。那名龙舟手心领神会，猛地调整方向，龙舟的船头狠狠撞向石韬龙舟的侧面。“砰” 的一声巨响，石韬的龙舟被撞得剧烈摇晃，船上的士兵们纷纷站立不稳，尖叫着掉进湖里。石韬更是重心不稳，直接从龙舟上摔了下去，“扑通” 一声掉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岸边瞬间安静下来，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湖面上，刘霖甚至能听到身边妃嫔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看到石韬在水里挣扎，双手不停地挥舞，嘴里喊着 “救命”，样子十分狼狈 —— 石韬自幼养尊处优，根本不会游泳。他的侍从们赶紧跳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把他救了上来。
刘霖的目光转向高台，石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 那是他发怒的前兆。杜皇后坐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却没敢说话；刘夫人则掩着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石宣匆匆从龙舟下来，看着被救上岸、浑身湿透的石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却很快掩饰过去，慌忙对着石虎躬身行礼：“父皇，儿臣不是故意的，只是龙舟手一时失误，还请父皇恕罪。”
石虎盯着石宣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最终没有责骂石宣，只是重重地 “哼” 了一声，然后转向被救上岸的石韬，语气缓和了些：“韬儿，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石韬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还是强撑着躬身行礼：“儿臣没事，多谢父皇关心。只是龙舟手们一时疏忽，不怪太子殿下。”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怨恨，死死地盯着石宣。
石虎点点头，对身边的宦官下令：“赏秦公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让他回去好好休养。再赏所有落水的士兵，每人五金。”
宦官立刻躬身领旨，下去安排赏赐事宜。石韬谢恩后，在侍从的搀扶下，狼狈地离开了赛场。石宣站在高台上，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霖站在岸边，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她想起几年前石邃谋反被诛的事 —— 那时她还没有穿越过来，还在刘家村听村里的人说，太子石邃因为不满石虎偏爱石宣，竟想刺杀石虎，结果事情败露，被石虎诛了全家族二十六口。如今石宣成了太子，却又面临着石韬的威胁，兄弟俩的争斗，比当年石邃和石宣的争斗还要凶险。
“婕妤，你看到了吧？” 杨姑姑不知何时走到了刘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兄弟俩的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石宣看似占了上风，可陛下心里显然更偏爱石韬，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刘霖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么大胆，竟然在陛下面前故意撞翻石韬的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