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 344 年)四月十五日
四月的风,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得碎玉殿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该是让人舒展的时节,刘霖的心却像被一根细弦紧紧绷着,连指尖都透着一丝冰凉。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发毛的《论语》,目光却落在殿门口 —— 自昨夜秋玉说 “听说皇后近日常打听碎玉殿的事” 后,她就没再踏实过。
她知道杜皇后为何会注意到自己。最近几天石虎因石宣、石韬争储心烦,偶尔会来碎玉殿待上片刻 —— 不是因为宠信,只是觉得她 “安分”,待在这里不用费神应付算计。可这份短暂的 “关注”,在后宫里就像一块糖,总会引来旁人的觊觎与敌意,尤其是对皇后而言,任何可能 “分走” 陛下注意力的妃嫔,都是眼中钉。
“皇后娘娘驾到 ——”
尖锐的唱喏声突然划破殿外的宁静,像一把冷水浇在刘霖心上。她猛地站起身,后背的旧伤因动作过急隐隐作痛,却顾不上揉,赶紧理了理身上淡绿色的宫装,快步走到殿门内,屈膝跪地,额头贴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刘霖能感觉到一双绣着金凤的锦靴停在自己面前,裙摆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名贵熏香的气息,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起来吧。” 杜皇后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暮春里突然落下的寒霜。
刘霖慢慢起身,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皇后的靴面上,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她能听到殿内宫女们紧张的呼吸声,能感受到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她身上。
“本宫听说,你这碎玉殿近来倒是热闹。” 杜皇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陛下偶尔来坐坐也就罢了,可别让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污了陛下的眼。”
刘霖心里一紧,立刻明白皇后的意思 —— 她是来找茬的,所谓 “不洁之物”,不过是个由头。她赶紧躬身:“回皇后娘娘,碎玉殿简陋,只有贱妾与秋玉两人打理,不敢有不洁之物,还请娘娘明察。”
“明察?” 杜皇后嗤笑一声,对身后的宫女下令,“给本宫搜!仔细看看这殿里有没有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别让一些赵人习性,污了咱们宫里的规矩。”
话音刚落,几个身着宫装的羯族宫女就快步走进殿内,开始翻箱倒柜。她们的动作粗鲁,毫不顾忌殿内的陈设 —— 衣柜里的衣物被扯出来扔在地上,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扫到一旁,连床榻下的箱子都被强行打开,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
秋玉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想上前阻拦,却被刘霖用眼神制止。刘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皇后更有理由发作。她依旧低着头,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以此来压制心里的委屈。
突然,“哗啦” 一声响,一个羯族宫女将案几上的《论语》狠狠扫落在地。书本摔在青石板上散开,其中夹着的那张写着 “阿娘”“大父” 和 “忍” 字的纸片,也飘了出来,落在皇后脚边。
那宫女捡起纸片,递给杜皇后,语气带着邀功的意味:“娘娘,您看,这赵人还偷偷藏着写了字的纸片,说不定是和宫外联系的凭证!”
杜皇后接过纸片,目光落在 “阿娘”“大父” 四个字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抬起脚,轻轻踩在散落的《论语》上,鞋跟碾过书页,语气里满是轻蔑:“本宫看,你是心里装着宫外的事,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 入宫后需断绝宫外念想,你倒是好,还偷偷藏着家人的名字,是盼着出宫,还是盼着有人来救你?”
刘霖的心猛地一揪,那张纸片是她唯一的念想,此刻被踩在脚下,像她的尊严一样被践踏。可她不敢有丝毫不满,赶紧跪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论语》,用袖子轻轻擦去书页上的灰尘和鞋印,又捡起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再次额头贴地:“贱妾知错!是贱妾疏忽,没有收好书本,让娘娘见笑了。贱妾绝无联系宫外之意,只是…… 只是偶尔想起故去的亲人,才写下名字,绝不敢违背宫里的规矩,还请娘娘恕罪!”
她故意提起 “故去的亲人”,是为了呼应入宫时对石虎说的 “父母早已亡故”,不给皇后抓住 “欺君” 的把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既表现出 “害怕”,又没有过度卑微,让皇后挑不出错处。
杜皇后看着她卑微的模样,眉头皱了皱 —— 她本以为刘霖会辩解,会不服气,那样她就能借着 “以下犯上” 的由头,好好惩罚这个 “勾引” 陛下的汉人贱婢。可刘霖不仅不反抗,还主动认错,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没了用处。
她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霖:“故去的亲人?本宫看你是心里还惦记着宫外的日子吧。陛下近日很少来你这碎玉殿了,你可知为何?”
刘霖低着头,声音平静:“贱妾不知。”
“不知?” 杜皇后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因为陛下已经厌弃你了!你以为陛下真的看重你?不过是觉得你安分,新鲜几天罢了。一个赵人贱婢,无家世无背景,凭着几分姿色留在宫里当婕妤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还想得到陛下恩宠真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