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 344 年 ）三月二十日

三月二十的清晨，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雨丝细密如帘，打在碎玉殿的窗棂上，顺着木质的纹路蜿蜒而下，像极了刘霖藏在心底的泪。她醒得比往常早，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鼻尖突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 是湿润的泥土混着艾草的清香，和刘家村清明时节的味道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揪，刘霖掀开薄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细雨带着微凉的风扑在脸上，远处的宫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家的方向。按照汉人的习俗，今日是清明，该是家家户户祭祖祈福的日子 —— 阿娘会提前一天采来新鲜的艾草，洗净晾干，做成艾草饼；大父会翻出家里仅有的那套体面衣裳，带着她去村口的祖坟前，摆上祭品，烧些纸钱，嘴里还会念叨着 “列祖列宗保佑，让阿霖平平安安长大”。

去年的清明，她还在徭役工地上，趁着羯兵不注意，偷偷在野地里采了一束小黄花，插在土堆前，算是给大父阿娘祈福。可今年，她身处深宫，连这样简单的 “仪式”，都成了奢望。

“娘子，您怎么站在窗边？小心着凉。” 秋玉端着洗漱的水盆走进来，见刘霖头发还披散着，赶紧放下水盆，拿起干布巾帮她擦脸，“外面下着雨呢，您伤口才刚刚好，可不能吹风。”

刘霖任由秋玉帮自己擦着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秋玉，今天是清明，你还记得吗？”

秋玉的手顿了顿，点点头，声音也低了下去：“记得，奴婢小时候，每到清明，娘都会给奴婢煮鸡蛋，说吃了鸡蛋，一年都平安。”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就是不知道现在家里怎么样了，娘的身体好不好。”

“我想在殿里摆个简单的牌位，给我阿娘和大父祈福。” 刘霖转过身，看着秋玉，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不用太张扬，就找点简单的果品，祷吿一番就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的。”

秋玉却猛地摇头，脸上满是担忧：“娘子，万万不可！” 她拉着刘霖的手，快步走到殿门旁，确认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宫里有规矩，妃嫔入宫后，就要断绝宫外念想，不能私下祭祖，更不能提家人 —— 要是被羯族宦官或其他妃嫔发现，会被说‘心怀不轨，对陛下不忠’的！听说之前有个汉人采女，就是因为偷偷给家人烧纸钱，被人告发，陛下直接下令把她杖毙了，尸体都没送出宫！”

刘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忘了，这是羯人的皇宫，不是汉人的家园。在这里，汉人连思念家人的权利都没有，连祭祖祈福的仪式都成了 “不忠” 的罪证。她想起入宫时对石虎说的 “父母早已亡故”，若是此刻在此祈福，一旦被发现，不仅 “欺君之罪” 坐实，连秋玉和杨姑姑都可能被牵连。

“我知道了，我不摆了。” 刘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失落。她走到桌前，看着那本《论语》，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 她连给爹娘祈福的资格，都被这座宫墙剥夺了。

秋玉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安慰：“娘子，您别难过，就算不摆牌位，您在心里给阿娘和大父祈福，他们也能感受到的。”

刘霖点点头，却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再次走到窗边，望着雨雾中家的方向，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娘，大父，今天是清明，女儿只能在心里给你们祈福。愿你们平安，愿你们身体康健，愿你们能好好活下去，哪怕…… 哪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们。”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丝，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想起往年清明，阿娘大父和她一起去祭祖时候，每次出门前都会塞给她的艾草饼，还说 “等祭祖回来，阿娘再给你做”。可现在，艾草饼的味道早已记不清，阿娘大父连是否平安都不知道。

她还想起了徭役时的王二哥。那天结束徭役回家路上，王二哥给了她半个窝头，还说 “要是我回去了，就去告诉你阿娘大父，说你还活着，让他们放心”。不知道王二哥有没有平安回家？有没有找到她的阿娘大父？有没有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却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 —— 一旦被人知道她在宫外有家人，她所有的隐瞒都会被戳穿，欺君之罪算是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