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前路难明状况下的茫然无措，越光并不陌生。

她在尚且懵懂稚嫩的幼儿时期就已经历过无数次，数十年如一日，世界似乎总在要求她做出选择。

哪怕越光一度厌倦之至。

她的母亲们是某种意义上的身份倾斜婚姻——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与理性冷漠的青涩毕业生。

不对等的社会关系，眼界阅历的巨大鸿沟，针尖对麦芒的双强势性格。

一一为这段注定不平静的婚姻画下象征结束的句点。

越光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她们是如何相知相爱并选择结婚生下她的。

越光只知道，她或许的确诞生于两人真真切切的期盼中。

可这份期盼太轻，短短几年便已消弭。

她们嘴硬、尖锐、不肯低头，只一味迫切地在女儿身上寻觅被需要感。

三岁时，千篇一律的玩具书拼图摆在将将学会说利索话的越光面前，她们暗中对视着较劲，拧眉问女儿更喜欢谁。

五岁上幼儿园了，两人曾就她的接送问题吵了好几天，一人拽着她一边胳膊问她要坐谁的车。

七岁正式上学后，两人因为她的择校问题冷战好几天。

待到十三岁时，这对早已貌合神离不屑于装模做样的妻妻终于决定离婚。

越光还没长大，面对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束手无策，只得选择沉默。

她太安静，以至于两人离婚时无人想起这个唯一的女儿，各自盘算着应如何完美摆脱这里。

所以越光十分轻易地在母亲们眼底捕捉到如出一辙的冷漠不耐，或许她们也并没有打算遮掩。

越光安静看着她们戴上温文尔雅的假面，人前温和善解人意，人后吵公司吵财产吵离婚协议，吵她应该跟谁。

最后两人齐齐看向她，要她做出选择，以维持她们之间最后的体面。

自小长在选择中的越光与妈妈们对视，什么也没说。

她只从字典里挑出几个字写到纸上揉成团，打散随意抓取一个。

抓到的字，此后就成为她的新姓氏了。

……

“喵~”

一声细软的猫叫牵扯回越光的思绪。

她沉浸在经年遗留的细密潮湿烙印中，木着脸怔怔垂眼，近乎冷漠地看着小白猫悄摸枕到她鞋子上，微微翘起鼻子哼哼。

十一月的天略凉，越光只穿了件厚外套，秋风静静经掠吹过她眼底，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冰凉。

鞋面是网状，很轻易地渡来些若有似无的热意。

小猫的躯体软和温暖，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荡而下，悄悄停在心头。

搭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抽动，越光眼前有一瞬的模糊。

她眨眨眼回神，那模糊转瞬即逝，快得她以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幻觉。

越光裹紧衣服往长椅里坐了点，小心保持着腿部的平稳，整个人缓缓放松下来，沉沉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复制妙好管理员发来的号码，切到微信搜索添加一气呵成。

-

许久没等到好友申请的闻声回到宿舍，随手取下根逗猫棒跟逛逛玩。

逛逛是只长毛小橘，尾巴蓬松柔软，耳廓毛炸茸茸的，远远看去像耳朵上梳了小辫子。

她壮得像只小老虎，精力异常旺盛，一岁那会简直活脱脱一个人来疯，今年才稍微稳重一些。

闻声坐在地毯上撑着脸心不在焉，脑后的小辫子懒洋洋垂着，手机搁在一旁，她时不时瞥去一眼观察屏幕状况。

逛逛聪明得很，见今天简单一扑就能逮到玩具，当即不满地大声喵起来。

逛逛：“喵嗷——！”

叫声绵长清脆，像在不满她的一心二用。

闻声给这一嗓子嚎回了神，面色无奈，伸手揉揉凑到跟前来的脑袋。

“好了好了，今天有事，不是故意的，嗯？”

逛逛歪头蹭蹭她掌心，尾巴又竖起来，发出一阵咕噜咕噜声。

满脸的傲娇可爱，似乎在说好吧好吧，原谅你了。

逗得闻声没忍住，手指一转挠了挠她下巴。

没待逛逛娴熟地躺倒撒娇，地毯上的手机嗡地一震。

闻声神色一顿，麻溜放下玩具拿过手机。

已经躺在地上等她伸玩具的逛逛：？

喵！

闻声随意揉揉逛逛软和的肚皮，点开微信，果然看见好友申请躺着一个红点。

账号名叫[Y]，头像是张背景雾蒙蒙的风景照，角度非常巧妙，阳光碎屑飞扬勾勒出形状线条，丁达尔效应尽收眼底。

是没见过的名字与头像。

闻声手指一顿，没有第一时间通过。

这是改信息了，还是找错了？

她思索着点击上面的添加好友栏，不甚确定地输入一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下边悬挂着的绿底添加标识亮起，闻声点击，手机页面转入加载。

微信似乎知道她在焦急等待着什么，偏偏故意卡着不出结果，加载的圈圈一直在转。

闻声耐心等待着，歪坐在地毯上的姿势不自觉调整过来，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好。

基地的网是最新的，圈圈转了三分钟总算跳转到个人信息页面。

以往她搜索这个号码，只会跳出那个头像与名字三年未动的旧账号，一秒直通毫无滞涩。

今日却格外异常。

页面终于骤白，闻声好整以暇地垂眼。

结果，微信又开始转圈圈，个人信息隐在图标后，一片空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微信死机了。

闻声：……

她盯着莫名其妙罢工的手机，内心冷酷地想着，明天就把你换了。

加载图标仍僵持着岿然不动，半分钟后破罐子破摔似地直接跳转回添加页面。

？

闻声退出清除后台，依葫芦画瓢再次搜索。

但微信貌似是铁了心，这次连加载图标都没跳，直接闪退转回到桌面。

……什么情况？

闻声沉默了，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