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鸾把头埋进膝盖间，装乖回道：“我喜欢美人，不行吗？”

刘稀弱又是叹气：“我需要知道真相，白鸾，不要诓骗我，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我同你是站在一起的。”

白鸾心知瞒不着刘稀弱了：“昔年河朔流乱，康司旧部进了上京好不得意，竟将一部分来不及逃走的官员掳回恒州。其中最为显赫一时的便是后来被赐姓的司家，其家人思念家乡，司家主事便仿照上京的宜春院造了樾华府。”

原来如此。

樾华府是司家的，司铭的那个司，成德的第二大家族。白鸾日日去樾华府，名义上是听曲，实则却是为了叫恒州众人摸不清楚她的底细，疑惧她究竟是哪一派人。

恒州利益早就被尽数分割干净，如一团死水，这时从上京来一个摸不清底细的节度，就如同往死水里扔了一枚小小石子。

死水微澜。

刘稀弱沉吟片刻，忽然认真问白鸾问题：“司家先祖当真是被掳来吗？”

听她此言，白鸾大笑不止：“师傅心中不是已经有决断了，还问我做什么？一块世家的遮羞布罢了，他们乐意便叫他们披着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忠臣良将易得，明主不易得。不然，世上岂不是到处都是伯夷叔齐了？”

刘稀弱也跟着白鸾笑，她的手上轻轻扇动着不知从何处掏出的折扇：“为了不食周粟，就饿死首阳山间，着实迂腐，并不是值得称赞的好臣子。”

白鸾笑着追问：“哦？那师傅以为应当如何？”

刘稀弱收了折扇，极为罕见地认真答：“‘日月逝矣，岁不我与。’虚名有什么好追捧的？若真痛心故国，那就复国好了。”

刘稀弱说得轻松，复国在她嘴中，宛如今晚煮饭多放两把米这样的小事。

白鸾竟然随声附和起她：“是啊，复国多好，何须抱虚名坠月而死？”

白鸾看着刘稀弱，一脸了然：“好了，既然师傅你牢骚也发过了，我们现在就去樾华府可好？算算时间，刚好能赶上听上第二只曲儿呢。”

刘稀弱把眉皱得更深：“你就一定要去？”

白鸾朝她神神秘秘眨一眨眼：“不去可不行，还有一场好戏要看呢。”她清了清嗓，继续说道，“这可是为了我们才搭的戏台，不去岂不是叫人家白干一场？”

白鸾一个眼神，刘稀弱便心领神会。

看来下大雨，也挡不住一些人争权夺利的雅致啊。

两人如是这般，坐上了马车。

樾华府在多宝道的最尽头，那一片开的都是舞楼歌楼，单樾华府一家上京装潢，一入夜，胡语混着汉语，咿咿呀呀唱着闹着，不知不觉天晓，空留感慨好一场繁华似梦。

白鸾在前，刘稀弱在后，大摇大摆进了樾华府。

她俩一进门，歌女们喊嬷嬷的那位便一张笑脸迎了上来。毕竟白鸾可当真的在樾华府一掷千金，谁会同阔绰的客人过不去？

嬷嬷压低嗓音，悄声问：“两位今日还是老位置？那阁子一早就打扫干净，给两位备上了。”

白鸾回得理所应当：“当然。”

一进二楼雅阁，白鸾便大摇大摆坐下，甚而还有闲情逸致给她同刘稀弱一人倒一碗茶。

“这阳羡茶还是很不错的，来喝一杯？”

刘稀弱坐白鸾身边，面不改色回她：“花了这样多钱，再不给点好茶，岂不是欺人太甚？”

白鸾装傻充愣：“所以你就多喝点嘛，这样我们不就回本了？”

楼下台上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不属于河朔的小调。老实说，她唱得并不算好听，白鸾侧耳聆听许久，方才听出她唱的是王摩诘的《渭城曲》。

渭城啊，同恒州相隔千里，河朔也与大昭对立百年，这首曲子又如何能唱出上京情调呢？

百年分裂，岂容司家仅凭一家之力便可扭转？白鸾在心中轻叹。

刘稀弱见白鸾这样，不动声色将身子往白鸾那边倾，低声问她：“怎么？想上京了？”

白鸾摇头：“刚才九死一生从龙潭虎窟里出来，我可不要再回去。除非……”

除非有朝一日，她真的做上了新皇。

当然，这话白鸾也只是在心中想想罢了，万万不可说出口。

隔墙有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