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如擂，彻夜不止。

白鸾抱膝坐于窗沿之上，听大雨不息。

刘稀弱早早铺好床被，见白鸾这般模样，不禁提拉着鞋跑来，问她：“还在下？”

白鸾朝她一点头：“还在。”

刘稀弱又往前走了几步，双臂一推，一把推开了窗。

她俩如今被虎亚安排到虎家祖宅里一处僻静别院，此院离主宅着实太远，本家多少年不来一次，因而少人打理，植被茂盛得很。此刻，窗外水汽、雾气还有植物萌发之气混在一起，饶是傍晚时分，却雾蒙蒙一片，叫人看不清来路归途。

刘稀弱猛吸一口气，雨中琼花花香更浓，香得她五脏六腑都沉甸甸的，像是被花香填满了，是肿胀的。

刘稀弱微微侧身，也学白鸾靠窗沿而坐，眼睛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恒州也会下这样大的雨吗？”

白鸾只扫了她一眼，便一眼看穿她此刻情思：“会，就连边塞也会下雨呢，遑论恒州？不过同扬州比，还是大不同。”

刘稀弱沉默片刻，突兀开口：“明镜斋里有一架蔷薇，有些年头了。我身边伺候的那几个毕竟小孩子，不着调，我便自个留意着花，天长地久下来，倒没枉费我一片心，开花时芬香馥郁，锦团花簇。算算日子竟也快了……”

白鸾明白刘稀弱的心意：“想回扬州？”

刘稀弱反驳：“我？我本就不是扬州人，有什么可想的。”

白鸾大笑，笑够了撩了一把头发，紧接着轻轻说道：“可是我想回扬州了。扬州富庶，春夏之交正当时，暖风一阵又一阵，把人骨头都熏醉了。”

“可惜了……”她喃喃自语。

听白鸾这样说，刘稀弱一时也无话了，两人便在这夏雨之夜，相对无言，静听窗外雨声潇潇。

夏雨是急迫的、迅猛的，躲闪不及的，可若有人有意留心，夏雨又总能第一个停止。

刘稀弱伸一只手在窗外接雨，感知着这夏日独有的丝丝凉意：“早不小，晚不小，偏偏这会儿雨小了。这个时候，我们今晚怕是出不去了。”

她话虽是如此说，可言语中却丝毫不可惜。

原因嘛……

白鸾站起身，也学着刘稀弱的样子，把手伸出窗外：“怎么出不去？现在还早着呢。你看，趁夜色，我俩溜出虎家逛坊，多好的事情。”

“你还要出去？”刘稀弱顿感绝望，仿佛天地之大，却无她一席安宁所，“就那几句曲，我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你还没听够？”

白鸾无所谓地笑：“花钱这种好事情，什么时候也做不够。再者说坐享其成的日子，比起发愤图强的日子，自然是来得舒服。”

刘稀弱收回窗外的手，揉了揉眼眶，终于忍无可忍，对白鸾毫不客气：“装纨绔也要有个限度吧？一掷千金也不是这么个掷法。你到底带了多少钱来恒州？我要听实话。”

白鸾颇有几分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师傅您今日张口闭口都是那阿堵物，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刘稀弱倒不是不能理解白鸾。她初来乍到，一无政绩，二无家传，外面多少双眼睛看着，去听个小曲再豪横一把多赏些银钱，也算是在恒州崭露头角的机会。

尽管这机会不够高尚。

可是……她花得也太多了吧！

什么“月寒江清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黄金”的路数！

白鸾却看穿了刘稀弱的心：“师傅今夜发作只是因为这个吗？”

刘稀弱长叹一声：“你啊，坏就坏在太会揣摩人心。”

白鸾主动往刘稀弱身边挪了挪屁股：“那师傅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白鸾，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恒州不过十日，那些人便已按捺不住了，若是一月后，妘连虎还不到……”

白鸾有些惊奇的迅速瞟了刘稀弱一眼。她这样重清谈的读书人，竟也会为了具体的难题发愁吗？

她还以为刘稀弱无论遇到什么都会面不改色呢。

白鸾抬掌，对着刘稀弱豪迈地拍了两拍：“没想到师傅也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忧愁，实在是超乎徒儿所想。”

刘稀弱嗤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想不出的，我又不是世家的公子王孙，一辈子脚不沾地，到什么地方都要铺毯才肯走路。”

不是，这话听上去，怎么觉得刘稀弱是在点她呢？

白鸾缩了缩脖子，决定装作听不出刘稀弱言语中对她这样的贵族的讥讽：“既然如此，这样的事情想得再多，不过一句人算不如天算，还请师傅与我一道去樾华府走一遭吧。听曲儿总比想这些烦心事来得快活，不是吗？”

刘稀弱面不改色：“那你要先告诉我，樾华府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多天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