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山秘境深处,水雾氤氲的玉石阶前,男子倏然收势。当那双紫色的双目四瞳缓缓睁开时,重瞳外萦绕着淡金流光,仿佛将整片星河揉碎在了眼底。随着他绵长的吐息,周身萦绕的白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被灵气滋养得愈发莹润的青石阶。
他拾级而下时,途经崖边一丛盛放的重瓣芍药。殷红的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山风中微微颤动如蝶翼。男子俯身轻摘三朵,指尖拂过花瓣的瞬间,原本半开的花苞竟齐齐绽放,露出嫩黄的花蕊。他将花束凑到鼻尖,清冽的香气混着草木清气涌入肺腑,素来淡漠的眉眼霎时染上温柔笑意“这般颜色,葵姬见了定会欢喜。”
云玺宫的青石地被擦拭得光可鉴人,侍从们身着靛蓝宫装,手持鎏金柄尘帚,正以"回"字章法井然清扫。阿蒲女赤足踏过玉雕门槛时,檐角铜铃恰与她足踝凤骨铃相和,清越声响惊得廊下鹦鹉扑棱棱飞起。
“砰!”一柄竹扫帚突然撞在他足尖,帚梢新劈的竹篾刮过莹白脚背。那脚腕上的凤骨铜铃,"咔嗒"翻转便将扫帚啃出半寸缺口,竹屑簌簌落在青石上。
扫地的小侍从猛地抬头,撞见那双倒映着十二重琉璃灯的眸子,霎时面无人色。他“噗通”跪倒在地,尘帚脱手滚出三尺远,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主、主上恕罪!小的万死!绝非有意污了您的玉足......”冷汗顺着他鼻尖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无碍。”阿蒲女赤足轻碾青石,将那截竹帚残枝踢到廊下,凤骨铜铃在踝间发出细碎清响,“主母何在?”
那跪地的小侍从仍埋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回主上,主母已去了天上......过几日便是天日宴,天帝遣仙使连催了几次,您又迟迟未归,主母只得先行前往了。”
“哦?”阿蒲女尾音微扬,纤指漫不经心地抚过鬓边银饰,“那老家伙还没死啊?倒有闲心办什么劳什子天日宴。”话音未落,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上!慎言啊!”程思叔提着袍角踉跄奔来,玄色总管服上还沾着山路上的草屑。他刚在山门外听说主上归来,便一路小跑入宫,此刻见阿蒲女神色淡漠,急得额角青筋直跳,“老奴见过主上......这话在咱们云玺宫说说便罢,万不可传到外人耳中啊!”
“哼。”阿蒲女斜睨着他,紫色的双目四曈孔里翻涌着桀骜,“本王行事,何时需看他人脸色?”
程思叔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叩首“主上息怒!老奴并非怕他们,只是......只是眼下主母还在天界,咱们不得不防啊!”
“嗯,本王知道了。”阿蒲女赤足轻碾着金砖地面,凤骨铜铃随动作轻响,语气已缓和不少,“劳烦程思叔挂心。对了,我那几个小家伙呢?”
程思叔这才敢直起身,忙回话“小殿下们都送去幽冥河府了。主母说您不在时,怕有心之人拿孩子做要挟,便让老奴把他们送到幽冥河府外祖父膝下暂避。”
“有心了。”阿蒲女望着殿外流云,声音里难得带了丝暖意,“我不在的这些年,多亏有你照拂。”
“主上折煞老奴了!”程思叔忙摆手,眼角皱纹里堆着笑意,“要说辛苦,还是主母大人。她持家理事真是一把好手,云玺宫上下井井有条自不必说,连阿蒲山各族都敬她三分。如今族里小女娃们缝制荷包,都要学着绣她常戴的素馨花呢!”话锋一转,老管家又面露忧色,“只是族人们私下都念叨,说主母嫁入云玺宫多年,为您生儿育女,却迟迟未有正名,实在委屈了她......”
“哈哈,这事儿倒真被我忘了。”阿蒲女仰头轻笑,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赧然,随即抬手拍板,“程思叔提醒得是。待我从天界接葵之回来,便风风光光与她成亲。在此之前,府中婚仪诸事,可要多劳烦您老人家费心打点了。”
他望着廊下摇曳的宫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芍药花瓣。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也有女子甘愿相伴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内外。想起葵之灯下缝补衣袍时的侧影,想起孩子们绕膝唤“母上”时她温柔的笑靥,阿蒲女眸色渐柔。早些年先是与驮驽娲恶战负伤,后又被病魔缠身,接着便是闭关圣地修葺庙宇,再入秘境苦修......一连串的波折,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未曾给她。想到此处,冷傲的眸子里终于漾起温柔涟漪。
"主上,您当真要去天上赴宴?"程思叔望着阿蒲女转身离去的背影,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忧虑。他想起当前主上从天宫归来时,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哭得溢血,至今想起仍让人心悸。
阿蒲女赤足停在殿门的青铜兽首旁,凤骨铜铃在脚踝轻颤"不去?"他嗤笑一声,双目四曈里闪过厉色,"他们费尽心机设下天日宴,不就是要引我现身?我若不去,那群伪君子定会拿葵之撒气。你以为葵之那性子,受了委屈会告诉我?"
程思叔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哎......也罢。主上此去,千万当心。毕竟那位......那位对您依旧......"
"嗯。"阿蒲女只淡淡应了一声,玄袍在穿堂风中翻卷如墨蝶振翅。他转身踏出云玺宫的刹那,檐角铜铃突然齐齐哑声。整座宫殿的灵气都随着他的脚步,凝成了一柄无形的剑。
天界的流云依旧如昔,可阿蒲女望着那熟悉的琼楼玉宇,心头却漫上彻骨的陌生。自当年离别后,他已记不清多少个春秋未曾踏入这片仙土。脚下的云阶似是而非,连风里都带着疏离的香气,惹得他喉间发紧。
爱恨嗔痴如潮水般骤然翻涌,他低头望着赤足碾碎的流光,忽然嗤笑出声。当年的自己,可不就是个被情爱迷了心窍的白痴?错信了伪善的面孔,错付了满腔热忱。眼下想来,倒真是可笑得紧。
头顶的白纱帷帽随着步履轻晃,浅粉浅白的阿芙蓉错落缀在白纱上,针脚细密得能锁住月光;帽檐比寻常帷帽宽出一倍,这顶帷帽,乃是葵之亲手为他所制。寝殿里那些百样帷帽都精巧绝伦,独独这顶做得格外大,葵之曾笑着说"这样就能装下我们两个啦",那时他还嗔怪妻子孩子气,此刻却觉得这宽大的帽檐恰好遮住了自己失态的神色。
身上的鱼皮长袍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灰白暗纹在流云下若隐若现,正是东海鲛人用千年冰蚕丝混着鲛绡织就的珍品。里衣是葵之最喜欢的淡紫色,腰间随意系着一束新鲜的阿芙蓉,手里那枝重瓣芍药还是从秘境顺手折来的,花瓣上的露珠沾着幽冥河的寒气。
这般奇异装束引得仙娥神将频频侧目,有人认出那鱼皮长袍是上古水族圣物,忙不迭躬身行礼;有人见他帷帽遮面、气息深藏,只当是哪位隐世上神,远远便驻足等候;更有初上天界的小仙童,好奇地扒着同伴衣袖,悄声猜测这戴满阿芙蓉的神秘人究竟是谁。阿蒲女却目不斜视,赤足踏在云阶上,凤骨铜铃的清响被帷帽白纱滤得愈发幽远,将那些探究的目光尽数绞碎在云纹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