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老夫人与侯爷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可有忌口。”
采月思索着接话:“老夫人嗜甜吃不了酸,不过大夫说老夫人年纪大了,只可适量,不可多食甜食。至于侯爷…侯爷口味本就挑剔,这次受伤以后更是胃口不佳,奴婢也说不上来喜忌。不过侯爷脾气好,碰见不爱吃的顶多就是不动筷子,轻易也不会与下人们置气。”
确实,不同于坊间流传的性情暴戾,沈恕顶多算是冷淡疏离,性格还很有些别扭。
孙妈妈正在准备早食,另有个小丫头在给他打下手,见她们进来,忙上前屈膝行礼:“夫人,您来了。有什么需要吩咐老奴的吗?”
这是经过昨天学乖了。
采月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孙妈妈是侯府的家生子,心不坏。他的丈夫章军原是退伍的受伤老兵,如今在马房当差。”
林知微点头:“你这灶台上吊的是鸡汤吗?”
孙妈妈:“大夫说鸡汤滋补,福伯吩咐每日都让厨房备着。”
鸡汤滋补是不假,可看着上面一层厚重的油脂,加上寡淡的调味,病人本就胃口不佳,喝了这一碗汤下去,怕是腻的什么也吃不下了。
她清水洗手之后,指挥着秋穗撇尽鸡汤上的大部分浮油,只取清汤。用这清汤来熬煮软糯的米粥。
老人常说鸡汤滋补,可在她看来,鸡肉才是真正的精华。
她让孙妈妈捞起鸡胸部分的肉块,沥干晾凉,顺着鸡肉的纹理,撕成一簇簇的细条。
锅内浅浅刷上一层油,倒入鸡丝,保持中小火,待将鸡丝的水分炒干,变得松散之时,转为小火,加上一勺白糖、一勺生抽并少许盐。
翻炒均匀,使调料与鸡肉丝完全融合。维持炒制约半柱香的时间,直至鸡丝变成一朵朵金黄蓬松的小团,趁着锅内热气未散,撒上一勺熟芝麻。
一份精致开胃的鸡肉松便大功告成。
不同于炖煮的单调口感,也不同于制成肉干后的色香俱无,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鲜香,一份开胃肉食的最佳配比。
林知微拈起一小团鸡肉松放进嘴里。
鸡肉松咸香的甜韧,融合着芝麻的酥脆,这丰富的口感在口中迸发,脸上不自觉就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有肉吃的感觉真好!
诱人的香气刺激着津液分泌。秋穗和采月候在一旁,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孙妈妈更是两眼冒光,就差把想吃两个字在脸上了。而拈霞,站的离灶台远远的,端的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林知微笑:“你们也尝尝吧,下次我们做猪肉松,比鸡肉松更香。”
孙妈妈拉起还在看火的呆丫头阿桃,几人分别拿着筷子夹起一簇放入嘴里,细细嚼着,起初只觉得咸香,随后鸡肉的韧劲儿跟芝麻的酥脆接踵而至,竟是越嚼越香,回味悠长。
夫人真厉害!采月和阿桃面带欣喜。
拈霞被采月拉过来,勉强尝了一小口,惊艳一晃而过随即低下头,眼底闪过不屑——堂堂侯府主母,竟亲自做这等粗鄙吃食来讨好下人。
孙妈妈看向林知微的眼神则大有改观,原以为是个花架子,没想到不光有些真本事,还心胸开阔。
这样新奇的食谱对于掌勺而言都是保密的,侯夫人没有架子不说,甚至一步步教她们制作,丝毫不怕被偷学了去。
其实林知微只是懒而已。况且这样的食谱方子她尽有尽有,有从宋记学来的,有自己摸索的,更多的是母亲自小的耳濡目染。
砂锅里的鸡肉粥已经煮的粒粒开花,融合了鸡汤的鲜香,上面只漂浮着点点油脂,看起来便清爽诱人。
林知微将粥里撒上薄薄一层鸡肉松,装入食盒。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分给几人当零嘴。
老夫人爱吃糕点,林知微想了想,便又指导孙妈妈,蒸了两笼广寒糕放入食盒。
卧房内,沈恕闭眼假寐,听着松泉禀报日常事务。
许是昨夜用了夜宵,今晨饿的格外早。想到每日早食不重样的固定搭配,寡淡的白粥与那油腻到反胃的鸡汤,沈恕一时兴致缺缺。
沈恕:“夫人在干什么?”
拂尘从暗处飘出来:“您走后,夫人便着带着丫鬟去小厨房了,需要帮您传她回来吗?”
青山青山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恕:“……”
说曹操曹操到。
林知微门外打了个重重的喷嚏,敲门道:“侯爷,我把早食给您带来了,我们一块用些。”
桌案上的膳食与以往不同:一份普通的白粥之上铺了层金黄的配菜,一枚水煎蛋,两块广寒糕,并上一叠小酱菜。
简单又家常。
“侯爷,这是肉松鸡汁粥,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说完她丝毫没有客气,率先夹起一块酱菜,咬的嘎吱作响,又从瓷碗的正中央舀起一勺鸡汁粥,确保肉松均匀地铺在开花米粒上,送入嘴中。
她眯了眯眼,露出满足的神色。
青山见夫人自顾自吃了起来,丝毫没有要服侍侯爷的样子,上前一步,打算为侯爷布菜。
林知微见状,极自然地向他伸出手,轻声道:“给我吧。”她起身接过碗筷,舀了勺粥,轻轻吹过后,喂给沈恕。
粥的温度正好,后味回甘。鸡肉松完全是点睛之笔,层次丰富,风味特别。
沈恕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侍立在侧的青山心中雀跃,侯爷今日居然进食得如此顺利,没有丝毫抗拒与呕吐的征兆。
林知微接着又夹了一块酱菜。不同于寻常酱菜的齁咸,入口是清爽的酸味与脆嫩的口感,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沈恕的吃相很好也很慢,一大碗粥吃了大半,鸡蛋跟广寒糕只吃了小半个,并三块酱菜。
鬓角浮起一层细密的汗,他摇摇头,表示吃好了。
青山的表情从怀疑到惊愕,最终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看着林知微的眼神充满欣喜。
松泉不语,暗中打量这位初来乍到的侯夫人。
他觉得侯爷脸上多日来的的死气不见了,就像枯木的根茎挣扎着冒出绿芽。只是那生机一闪而逝,快的让人抓不住。
用完早食,林知微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并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不好跟一个病人计较,经过美食抚慰,这会儿又恢复了昂扬斗志。
她俯身靠近,轻轻为沈恕拭去额角的薄汗,又服侍他漱口躺下,柔声道:“今日要去拜见祖母和族中长辈,侯爷有需要交代的吗?”
沈恕不喜欢她这般委曲求全的刻意讨好,却又无力改变现状,他甚至无力背过身去,只好故意闭眼不理她。
林知微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气,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袖口忽地一紧。
她讶然回头,发现竟是沈恕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衣袖。他依旧紧闭双眼,仿佛这个动作与他无关,但那苍白的指节却泄露了一丝力道。
旋即,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
“有我在,”他声音沙哑,依旧没有睁眼,仿佛只是梦呓,“侯府没人能欺负你。”
林知微脚步顿住,回身看着那个身体孱弱,却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谢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