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江湖中人,阿瑜已在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安排定城卫守城换防,虽说这县城的城墙挡不住那人…但绝不可能让他悄无声息进城。”
“我们会在这守着,您安心养伤,不必忧心旁的…大将军就快到了,到那时可请他分出些人来,让他们护送您回京。”
陆衔蝉说得轻飘飘,丞相却没那么好糊弄,他自屋里旁人身上看出端倪,捋了捋胡须:“你们一个神色莫名,两个欲言又止,三个苦大仇深,发生了什么事?”
“有老夫在,不必你们这些孩子扛事。”
没人回答。
丞相点名道:“余少侠?”
余少良与褚卫对视一眼,他往前一步,朝丞相拱手:“还是让阿瑜阿岫同您说吧,我与阿卫,毕竟是武林盟的人…难免有偏颇。”
晏若岫与晏如瑜正垂头靠在门边,被点了名,两人互相推搡。
晏若岫惜败,被推到丞相面前。
他不情不愿地开口:“如今外头有些不好的传言,说当年雍州城破是我舅舅借刀杀人,一箭双雕,既夺了陆舅舅家兵权,又废了武林盟一代人。”
“吕大舅舅,您能同我们讲讲当年的事吗?”
丞相听完,眼中难掩怒色:“当年便是这样!铺天盖地都是阿渊弃城叛国的流言!反而让…”
他忧心地看了陆衔蝉一眼,见她坐在原处,没什么反应,叹息一声:“也罢…这种时候同你们这些孩子隐瞒也没甚用处,老夫便同你们讲一讲。”
“当年内朝确实议过,要夺陆家兵权。”
这话一出,晏若岫强撑着那股气一下便泄了,像是被可怖过往压弯了脊梁,他嘴唇颤了颤,望着陆衔蝉几乎要落下泪来。
丞相紧接着道:“不过此事另有内情。”
少年眼睛才重新泛起亮光。
“陛下当时便给他们看了阿渊要辞官的信,他说:‘姓陆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田舍翁,他从不头疼兵权难收,只埋怨阿渊懒,不乐意帮他这个做兄长的分担’。”
“内朝有此一说,陛下便赌着气写了道旨意:‘雍州事毕,罢大将军,带全家回京领罪’,既是同阿渊发脾气,也是想让那些老臣看看…”
“安国公陆渊哪怕是收到这样的密旨,也会领着全家乐呵呵回京,以此证明陆家从不贪恋兵权,证明是那些老臣心眼小。”
晏如瑜忿忿道:“都怪那些老头!”
丞相连连叹气:“书里教人以史为鉴,此事亦不能说他们有错,毕竟既往有太多例子,稍有不慎,便是生灵涂炭,四百年战乱,谁都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那几位老臣…现如今都已乞骸骨归家。”
“当时他们以死相逼让陛下发另一道旨意,为防备阿渊看到旨意领着雍州卫南下,着沿途全军戒备。”
“陛下只写了八个字。”
晏如瑜接话道:“坚壁清野,固守城池?”
丞相眉头轻皱,他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便笃定说道:“这是有人查到这封密旨,胡乱猜测…将打开雍州城门的罪名扣在了陛下身上?”
众人沉默。
丞相怒道:“当年谁能想到雍州城门会破!”
他强撑着想坐直身子,手一软,险些摔在榻上,朱思斐赶忙伸手去扶,他却耸开女儿,倔着要自己起来。
陆衔蝉强势扶住丞相:“您还伤着,扯着伤口怎么办?”,她下巴一抬,示意朱思斐来搭手,又将被子团成卷抵在丞相身后。
丞相没再拂开两人。
他倚在床头,叹道:“那日明昭殿里吵翻了天。”
“陛下被吵得头痛,便同他们讲:‘昭国天下有李姓十之一二,余下尽归陆家,若阿渊想坐这把椅子,他便让位做田舍翁,享清福去’。”
“随后不听旁人劝阻,拟了第二道旨意:‘着定城卫向南、青州卫向东、凉州卫向西,坚壁清野,固守城池’。”
“为阿弟让路。”
房内沉默良久。
褚卫忽然来了一句:“陛下真是大方啊…”,他左右瞅瞅:“我说错了吗?那可是皇位,陛下说让便让。”
晏若岫脸上又重新带了笑:“皇位又如何?陆阿爷当年毫不犹豫便让了…我舅舅登基时才七岁,若非陆阿爷教导辅佐,哪有如今的大昭?”
褚卫调侃道:“姓陆的有一个算一个,山君也姓陆,是不是也想着做田舍翁?”,他说完看向陆衔蝉,见着那银面具,才想起来应该叫“阿闲”。
他挠着后脑勺,傻笑着转移话题:“相爷莫怪,我们今日能在这院中燃篝火吗?晚辈想饮酒庆祝一番。”
“你这混账!”
余少良又用胳膊肘怼了他:“知道唐突还说这话,庆祝什么,相爷还伤着呢。”
丞相捋着胡须笑道:“趁年轻,莫要辜负好时光,老夫年轻时,飞…阿斐她娘总扯着大家伙来我府上,燃起篝火小聚饮酒。”
他连朱飞鱼的名字都不敢唤。
“行啦,都出去,院子让给你们,屋子留给老夫。”
丞相挥挥手,赌气一般:“二十载都没有歇一歇,借着这伤,老夫正好同陛下告假…至少得休月余才行。”
晏如瑜蹦蹦跶跶,三两步跑来,拉起陆衔蝉的手,仍是滚烫滚烫摸上冰冰凉凉,她皱着眉问:“阿闲…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余少良正往外走,闻言眉头一紧,他甩开褚卫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臂,回身掐住陆衔蝉手腕,为她把脉:“这脉…你又使银针封穴?!”
“陆山君!你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