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小院。
太阳已渐渐爬到头顶。
陆衔蝉是被晏若岫从官道边捡回来的,回到县城后,她便坐在丞相卧房的房顶,摆弄着已经拆成零碎的柳叶轮,将柳叶刀一枚一枚重新塞回去。
她从丞相房间的角落里寻到了这个,证实了心中猜测:这柳叶轮并非百晓生偷来,而是从一开始就在丞相手中。
丞相是靠着它,才能与百晓生周旋。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柳叶刀通通扎在屋内门边的墙上,而非床榻一侧——丞相发现房内有人后,从榻上起身,拿起柳叶轮朝着门口的百晓生扣动机栝。
至于丞相胸口的伤。
恐怕要问一问他自己。
百晓生若夺了柳叶轮,定然不会扎在丞相胸骨上。
晏若岫静静坐在她身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在必要的时候递工具给她。
狐朋狗友二人站在院门旁,仰头看看又低下头去。
褚卫同余少良小声蛐蛐:“少良,你说…这怎么查来查去,查到陛下身上了?那可是百晓生!难道还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么说的话,先皇后战死会不会也…”
余少良曲肘狠狠怼了褚卫肩膀:“你这厮休要胡乱猜测,那是阿瑜阿岫的舅舅,你知道他俩与陛下有多亲!再说…”
“陛下与先皇后感情,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欸!你轻点!”
褚卫龇牙咧嘴地揉肩膀:“不是我猜,是坊间传闻,方才过路的阿婆那大嗓门,她嚷的我耳膜疼,你没听见?这县城才多大,那么多嘴巴谁管得住?一顿朝食的功夫就传到县衙了,绘声绘色的。”
“阿闲自打回来就跑到房顶上坐着,一言不发,她什么性子你不了解?”
他撇撇嘴:“她定是在琢磨怎么布局!”
余少良没好气道:“阿卫!算我求你,别说了”,他痛苦地揉了揉额头,松手时在眉心留下一块红印:“你就不头痛吗?”
“雍州城破背后那只手若是皇帝,他把陆大将军与整个武林盟一锅端了,整整八年,武林盟青黄不接,老一辈近乎死绝,我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若此事为真…武林盟与朝廷注定不死不休。”
“你我与阿岫的兄弟情义,就走到头了。”
褚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他偷偷叹了口气:“雍州事没查清之前,陛下是陛下,丞相是丞相,雍州事查清之后,哪怕陛下真是恶人凶手…阿岫还是阿岫。”
“少良,你到底是丁寺卿的舅舅,无论你如何选,我都能理解。”
“滚蛋!”
余少良狠狠撞向他肩膀:“我师父死在雍州!此事我只辨真假对错!要选也该让我那老外甥选才是。”
“你这混人说的对…”
“阿岫还是阿岫。”
“丞相老头儿?!”,卧房里传来朱思斐的轻呼:“你醒啦?”
陆衔蝉将组合好的柳叶轮握在手里,自房顶轻巧跃下,像一只振翅青鸟,她落地后理了理衣裳,扥平褶皱才轻轻敲门。
“相爷?”
“喊声阿爹、喊声义父,如何这般困难?阿斐,快去开门让你阿妹进来。”
房间里传来丞相虚弱的声音。
门没有锁。
陆衔蝉轻轻推门正好迎面撞上朱思斐,这姑娘大概是听见了外头的传言,面对陆衔蝉更加不知所措,两人对视一眼,她率先让开了路。
陆衔蝉单手提着椅子拉到丞相床边坐下,极其顺手地拿起药碗递给他,她问道:“相爷感觉如何?伤处可有疼痛?”
“叫义父。”
丞相接过药,他扫到陆衔蝉腰间挂着的柳叶轮,面上攀上赧色:“你见着这个了?”
“老夫到底是年岁大了,手跟不上脑子,使个机栝而已,不曾想反而伤了自己。”
“丞相老头,你是说…这是你自伤的?”
朱思斐指着他胸口伤处,瞠目结舌道:“你有病吧!”
丞相受不了女儿无礼模样,他脸色一沉本欲发火,又想起这孩子自小不在跟前长大,没有阿爹阿娘养育教导,瞬间没了脾气。
“哎…”
“放机栝时,手指卡在了机关上。”
丞相拧眉饮下苦药,他轻咳一声,同陆衔蝉解释道:“老夫非是有意闯你那暗室…大理寺的人来报,说他们在西市发现了新暗道,被门锁拦在了外头,丁阚便邀老夫一道去看。”
“你设的那些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的题目甚是有趣,老夫兴致上来,帮着你丁伯父解了那些机关,一进屋,老夫便知道是你这孩子的秘密地盘了。”
“破了你的机关,无以为证,遂取了件有趣的做证据,想着在你面前炫耀一番,方才你阿姐…让老夫忘了还。”
“哪里是方才?”
陆衔蝉的脸掩在银面之下,她声音里带着温和笑意,接过空碗轻轻放在托盘上:“您睡了许久,如今已是次日午时了…也多亏您没有想起来将这柳叶轮给我,不然刺客来了,您如何自保?”
她提起水壶倒了杯热水,递给丞相解苦。
“那小贼身份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