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衔蝉耳尖动了动。
她就知道,落雁关不是那么好过的。
“且不说雾林凶险。”
晏如瑜皱起眉头,起身挡在陆衔蝉身前:“朱继明刺杀我阿爹被杀,朱思斐,你当着我的面,要阿闲陪你去祭拜一个死了的刺客?”
“既然你族中兄弟知晓朱继明死在哪,待来日,你自去祭拜便是,莫来扰阿闲!”
朱思斐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似在等她回答。
陆衔蝉脑中闪过许多可能。
半晌。
她推开大小姐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阿瑜,我同朱统领走一趟,只是祭拜,很快便回。”
*
林中飘着薄雾,进入林子后周围一静,偶尔一两声虫鸣鸟叫,在林中回荡,低沉空灵,余韵悠长。
陆衔蝉走在前头,不时撅下片树叶子,搓捻成卷放在鼻尖,嗅那股清新的青翠味,嗅够了便丢在一边。
“朱统领。”
她问:“你那族中兄弟是何时同你说,朱继明葬在他身死之处?”
“言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朱思斐听见陆衔蝉的话,从沉思中回神,她将篮子倒到左手,讥讽道:“言少侠是怕我在兄长坟前设伏杀你?”
“你多虑了…”
“言少侠是昭国栋梁,我被你那便宜义父数次警告过,对你动手之后的后果。”
“在真相查明之前,我不会轻易对你动手。”
“今日只为祭拜兄长,若非只有你知晓兄长所在,我不会开口求你。”
“朱统领莫怪我瞎猜。”
陆衔蝉闻言笑了笑:“落雁关实在不是什么葬人的好地方,摩罗是没有落叶归根的习俗,但葬在这…祭拜都要择日择时。”
她把叶子搓成一团,往朱思斐身上丢:“奚承业是怕他的兄弟有人祭拜吗?”
朱思斐嫌弃掸开:“陆山君,我说了,我没有找人埋伏你,你给我指个路便可以回去了,以陆少侠的轻功,我们族里没人能追得上。”
“那倒是。”
陆衔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里仍和之前一样,越往林深处走,雾气越重。
陆衔蝉停在一棵树下,树皮上有明显结疤,那是透骨钉留下的痕迹,她抱着胳膊靠在树边,没再往前:“前头便是朱继明身死之处了。”
枯枝腐叶之间立着个孤零零的坟茔。
坟头没有半根杂草,墓碑上头摆着一块青石,压着张坟头纸。
朱思斐面色愈发青白,她半跪在墓碑前,轻轻擦拭上头的灰尘:“这些年,我阿兄忙于族中大小事务,回家的次数不多,是继明阿兄照顾我长大,他比相府那人更像我阿爹。”
“这话你千万不要到你爹面前说”,陆衔蝉幽幽叹道。
“我很后悔那夜把你带到我师父那,如果那时候直接杀了你…”,朱思斐低下头,自嘲一笑:“瞧我,又忘了,机关匠哪怕受了伤,也不是我能随意拿捏的对象。”
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摆在坟前:“那日马车里,我有机会杀你,对不对?”
“阿图雅说,我走之后你便吐了血。”
“鬼门针刘前辈日日为你熬药,三令五申要你不与人动手,可见你肺腑确实有伤,你那时身中迷烟,又硬挨了我师父一拳,已是强弩之末,那是我杀你的最好时机,对不对?”
陆衔蝉从鼻尖挤出一声轻哼。
朱思斐往坟前倒了杯浊酒:“是,机关匠从不说谎,我自己爱胡乱猜测,又与你何干?那日之后,我总在想你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带了旁的意思。”
“你一口一个阿姐,唤得我忘了与你的血海深仇,你说你伤了肺腑命不久矣,我便信了,给你带路去寻言姨母,却害死了达木阿叔。”
“所有人都说,是你帮了我,可你明明是我的仇人。”
陆衔蝉望着坟墓出神,她想起孤零零躺在雍州城南林子里的李尺玉,朱继明尚有坟茔可躺,有人时常祭拜,李尺玉只能蜷在冻土之下,做一具无名枯骨。
“阿姐…”
陆衔蝉的心冷硬了几分,她闭了闭眼:“我同你阿图雅说过,不知她有没有转告于你,今日我再说一次。”
“当年参与雍州事的人都要死。”
“我不管他们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活动自己的左手,骨节发出骇人的咔咔响声:“不论他们是…提刀的、挽弓的,旁观的、牵马的、烧火的、端茶倒水的,医病治伤的,都要死。”
“朱大统领,此时无人,你们还不动手吗?”
朱思斐掀翻了竹篮,从坟前站起,走到陆衔蝉身前,手指一下下戳着她肩膀:“陆山君!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我没打算在这杀你!”
“待来日查清真相,若我继明阿兄不曾参与,我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杀错了人,心甘情愿死在我刀下!”
“哦…”
陆衔蝉歪了歪头,收起棘刺,满脸乖巧问道:“那阿斐姐姐,你要不要先与他们商量一下?我觉着,他们似乎有不同想法。”
“同谁商量,继明阿兄的魂魄吗?”
朱思斐打了个冷颤,强自镇定道:“又开始了,你又在算计什么!姐姐姐姐,谁是你的姐姐?你别总这样膈应人!”
“那些人,不是你的手下吗?”
打从进了林子,便有人在暗中窥视,此时被陆衔蝉戳破,也并未废话,直送来一发箭矢。
啸鸣破空,却是奔着朱思斐。
陆衔蝉动作飞快,她扒拉开面前的姑娘,脑袋略微一侧,箭矢从二人中间穿过,钉在树上,泛着幽幽蓝光的箭镞一晃而过,显然是淬了毒…
想要人命。
朱思斐稳住身形,惊诧道:“大长老?”
围上来的有二三十人。
为首这位“大长老”是位女子,年纪当有五六十岁,身着摩罗袍子,脖颈挂了许多花里胡哨的配饰,手持一柄长杆弯镰刀,高过她自己两个头,脚步落地极轻,看起来便不好惹。
陆衔蝉没有废话,调头就跑。
她已跑出包围圈,回头看朱思斐那厮还傻站着,恨恨骂了一声,又闪身回来扛起人接着跑。
“朱思斐你个大傻子!”
陆衔蝉边跑边骂:“你已经瞎成这样了吗?”
“他们连你也要杀!你看不出来吗!”
“又是一个企图对你下杀手的长辈,你长辈缘真差!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震惊、很伤心、很失落、很难过!”
陆衔蝉扛着人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避开箭矢,喘着粗气道:“但你先别难过!”
“振作起来!阿斐!”
“此时绝非伤心失落的好时机!”
“逃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