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清醒…
梦里的世界都会经历一场无声崩塌。
陆衔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一次又一次重复失去,当理智回归,留下的只有满心失落,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挡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您不会再给我来一针吧?”
言玉还倚在昨日…亦或是前日、大前日的位置,拿着一本书在读,马车晃晃悠悠,车帘被风吹得呼呼哒哒,阳光也被搅和得稀碎。
“总睡着也不是个事儿。”
言玉翻过一页,眼睛随着文字走了一行又一行:“你总得起来喝药吧?”
陆衔蝉一时哑然。
她闭目阖眼地嘟囔:“那我还是继续睡吧…您就当我没有醒过,睡着了起码不用吃药。”
言玉没什么反应,依旧在看书。
陆衔蝉根本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半天:“您怎么不说说我?明明醒了,却还要赖床。”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言玉敲敲桌子,上头是食盒和衣裳:“想睡便继续睡,东西都给你备好了,睡够了起来收拾,等你填饱肚子,咱们也该过落雁关了。”
陆衔蝉慢吞吞地将自己拱起来:“落雁关呐…”
“嗯?落雁关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怎么。”
*
落雁关前。
车队停下暂时休整。
他们要在雾散之后、天黑之前通过雾林,免得太阳落山大雾一起,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晏如瑜特意买了许多食物,想着简单燃起篝火,热一热,能和新出炉的一样,可惜天气太热,好多食物被闷得发酸发臭,尽数供给了林中精灵…那些林中饥饿已久的虫蚁。
陆衔蝉啃着唯一幸存下来的干饼子,坐在篝火旁,假装自己吃的是烤肉,她吃得倒也算香。
“阿兄他们去南边打猎了。”
晏如瑜拿着根木棍扒拉篝火,抬起头,盯着她的面具认真补充道:“阿闲。”
她为了加深记忆,每句话都要唤一次阿闲。
“阿瑜,不是我说,你这未免太刻意了吧?”
“啊?刻意吗?我尽量改改。”
晏如瑜清清嗓子:“阿闲不知”,她侧着头,用手遮掩着嘴巴小声说道:“阿玉姨母为了你,险些同刘阿爷翻脸!”
陆衔蝉侧眸,硬咽下嘴里的干饼子:“怎么说?”
晏如瑜把水囊递给她:“阿闲那会儿昏睡过去,阿玉姨母立马就要给你喂解药。”
“刘阿爷拦着不让,他同阿玉姨母说,他要去他师侄那,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想到阿闲你实在难管,不如一日三顿迷香,让你一路睡到摩罗旧城,也正好借着这段时日,养养你的伤。”
陆衔蝉牙疼地嘶了一声。
晏如瑜赶忙做安抚状:“阿玉姨母对此当然是强烈反对。”
“阿玉姨母说:‘这孩子又不是睡不着,何必用上东陵花散?你本就有胃痹,饿着入睡,真饿坏了如何是好?’”
“刘阿爷就说,睡着便不会知道痛,每日定时灌些汤水,饿不死人,他问阿玉姨母,让你睡到雍州有什么不好?大家都省心。”
“阿玉姨母气得当场拍桌:‘哪里都不好!这是我的孩子,该怎么管是我的事!’。”
晏如瑜搂着陆衔蝉,绘声绘色:“那时阿玉姨母就这般,这般搂着你:‘从前,这孩子孤零零一个睡不踏实,没人照顾伤势反复,但如今我是她阿娘!在我跟前,有我来日夜守着,她自能安心睡着!自然能安心养伤!”
“我可从没见过姨母那副模样过,她是真动了气,为了你敢同刘阿爷吵架。”
“从你睡着,她一直守着你。”
陆衔蝉不自觉看向言玉,意外对上关切眼神。
哪怕是陆衔蝉醒来之后,言玉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总睡着也不是个事,你总得起来喝药”,半句不曾提及,为了她曾与刘老前辈吵架。
“若不是阿玉姨母,阿闲现在还饿着肚子睡呢!”
陆衔蝉放下干饼子,笑着朝言玉挥手。
言玉淡定矜持地点点头,移开目光,同晏大将军继续商谈进雾林之后的安排,又成了温和靠谱的模样。
陆衔蝉抬手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温温的面具,她叹道:“我确实…许多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晏如瑜搂着她嗤嗤笑:“呦呦呦,小阿闲害羞了?”
“我才没害羞!”
她就是有些想哭,搂着言玉哭。
大小姐不知何时解开了自己的缰绳,凑到陆衔蝉身后看热闹,它悄悄咬掉大半块饼,嚼得正香。
“嘿!大小姐!那是我的饼!!”
陆衔蝉蹦跶起来,凶巴巴威胁道:“我吃你草料了!”
白马对陆衔蝉这话不以为意,它讨好地用鼻子拱了拱她,哼哼唧唧,继续对剩下的小半块饼虎视眈眈。
“这半块你也要抢?”
晏如瑜在一旁拉架,像娇惯孩子的姨母:“不就一块儿饼嘛!阿兄包袱里还有,少良那也有,再不济我阿爹也能匀出两块,大小姐爱吃你就给它…欸,阿闲!那是草,你不能吃!”
陆衔蝉搂着大小姐的马脖子,与它滚做一团,嚷嚷着:“阿瑜别拦我,我要与它一决胜负!”
三五回合,白马被陆衔蝉放倒,咴咴地叫唤,它用嘴唇叼她的袖子玩,把整个马头埋在她怀里。
两人一马都累了,瘫在地上。
“你认输了?”
“它绝对认输了!”
“咴~”
陆衔蝉搓了搓白马的鼻子,气喘吁吁道:“大小姐,你跟过来作甚?跟着我,要一日饿三顿的。”
晏如瑜从晏若岫的包裹里扯了半块干饼子,喂给大小姐,她靠在马腿旁,同样气喘吁吁:“阿闲多虑,你家大小姐给自己找了个新马倌儿。”
“它就没饿着过。”
“朱思斐的话它全当耳旁风,装听不懂,行李都不能往身上挂,得人背着才能上马…给它零嘴吃食便往前走两步,不然就把人蹶下来,躺在地上耍赖。”
“朱大统领恨不得驼着它走…”
晏如瑜戳戳陆衔蝉:“说曹操曹操到,你家马倌儿来了…恐来者不善呐!”
陆衔蝉身前投下一道阴影,恰好挡住阳光,阴霾罩顶,她一下又一下捋着白马鬓毛:“有劳朱统领照顾我家大小姐。”
朱思斐提了个篮子,沉甸甸,上头盖着层花布,她面上无悲无喜,张嘴一股醋味:“此马甚是乖戾…它在你面前倒是乖巧。”
大小姐鼻尖喷了热浪,就要爬起来尥蹶子。
陆衔蝉轻拍安抚:“朱统领寻我有事?”
“我的确有事想寻陆少侠帮忙。”
朱思斐晃晃自己手中的篮子:“族中兄弟同我说,继明兄长被埋在身死之处,请陆…言姑娘,带我去兄长埋骨之地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