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离京。
朱雀大街上人挤人挤人,说句摩肩接踵、挥汗如雨,也不过分。
“这戎贼怎么就杀不得!”
“不就是几万戎贼吗,通通坑杀多干脆?摩罗城在咱们手中,北面已是万里戈壁,戎国翻不起风浪!”
“你是雍州卫吗?不是就把嘴闭上!继续打下去,原本能活的人死了,都是尔等的错!”
“莫吵,莫吵。”
“咱们要体谅陛下,那些战死雍州的后生们,不就图咱们能过个安稳日子吗?往前看吧…”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听闻机关匠陆少侠闭关了,她若能像几年前一般,研究出个…助大军日行千里的机栝,咱们便能一举灭了戎国!”
“回头路过泰安侯府得小声些,莫扰着陆少侠!”
“天公不作美,真到了沧海桑田、戈壁绿洲的时候,不知是咱们子孙多少代喽…”
车队出了城,百姓们的声音落在后头。
陆衔蝉松开车窗帘子,任它羞羞答答地垂下:“阿玉姨母,您为何不许我同阿瑜他们一起在外头骑马?”
她撞进言玉怀里,撒娇道:“我的伤已好了!”
“这招你五岁使使便罢了,这么大了,羞也不羞?”
言玉挽袖,替陆衔蝉正了正脸上的银制面具:“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机关匠陆山君闭关修炼去了,打今儿起,你叫言衔,是我新收的义女。”
“盐咸?”
“这名字也太有滋味了吧!”
陆衔蝉哀嚎一声,扑腾倒在言玉膝上,她抬手想摸面具,却被言玉啪地一下拍在手背。
“不许摘。”
言玉指尖敲在面具上,严肃道:“整个镇关楼都陪着你戴面具呢,起码要等咱们回雍州之后才能摘。”
“还有,记得唤义母。”
“义母”,陆衔蝉闷闷地唤了一声。
“嗯?”
陆衔蝉仰头望着晃晃悠悠的马车顶,车轮在驰道上的滚动声,在脑子里轰隆作响,她呆愣片刻:“我忘了方才想说什么了。”
“忘了便忘了。”
言玉轻轻捋顺她额边碎发:“你出生那会儿,我就想把你抢过来养了,白白净净的小姑娘,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皮肤比豆腐花还要嫩。”
她得意一笑:“如今…也算得手。”
陆衔蝉被笑得忆起往昔,当年言玉抱着她,在雍州城窜上窜下,让她落下了攀房顶的坏习惯,后来…只要她在房顶上,就像回到雍州城似的。
她叹道:“姨母莫笑,您一笑,我又想爬房顶了。”
“好办!”,言玉笑道。
陆衔蝉再叹:“这荒郊野岭,没有房何来…”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天旋地转,再一晃,人已经被甩出马车,站在车顶吹风了。
“…顶。”
陆衔蝉嘴角抽搐两下,阿玉姨母果然还是当年的阿玉姨母,她无奈轻叹一声,撩开衣摆坐下。
官道两旁的树已是深绿色,树冠郁郁葱葱,给天空留下一整条湛蓝色,由南向北见不到尽头,太阳斜挂在头顶,已经开始发挥它的威力,车顶被晒得热乎乎。
陆衔蝉刚坐下时,还有些烫得慌。
两国使团,队伍拉得很长。
晏大将军骑马走在最前头,武将军在后头压阵,雍州卫以日字型围着车队,将戎人使团和昭国使团分隔开。
晏家兄妹几人跟在言玉的队伍末尾。
晏如瑜频频回头,脸上都是担忧。
陆衔蝉朝几人挥手打招呼,她把手放在嘴巴旁扩音,一开口,是清朗欢快的少年声:“阿瑜!我叫阿闲!言而有信的言!闲来无事的闲!”
晏如瑜似乎没认出来她,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只点点头,便又满脸焦灼地回头望:“少良,山君是不是被我舅舅抓走了?她能不能从京城溜出来?”
“她肺腑的伤还没好呢!要不我同阿爹说一声,咱们回去接应她?”
“她不就在…咳”
余少良看着陆衔蝉的面具,心中会意她要隐瞒身份去戎国,他咽下未出口的话,转而安抚起晏如瑜:“陆山君轻功榜第一,她都跑不出来的地方,咱们几个除了给她拖后腿,能有什么用?”
“阿瑜稍安勿躁,待今夜扎营歇息时,她定能赶到。”
太阳有些晒脸。
阳光当然没办法穿透银面具,照在陆衔蝉脸上,但只是被晒了一会儿,便烫的仿佛能把她烤熟,它比凌雁刀的铁面具要烫得多。
陆衔蝉攀着车顶,半个身子倒吊着,她有礼貌地敲敲车门:“义母,我能回马车里去吗?”
“待够了?”
“没,是外头实在太晒。”
陆衔蝉忧郁地摸了摸脸:“再晒一会儿,这面具就长我脸上了”,她呲溜钻进马车:“咱们镇关楼真是富裕,连面具都要做银的。”
言玉倚在窗边看书,她目不转睛翻过一页:“那是因为京城没那么多铁。”
“你阿瑶姨母同我们说,她没把握能抓得住你,就算我们一起捉住了你,她也没把握困得住,难道还能真打折你的腿?”
“若让你这小野猫留在京城,指不定哪天,你就提着小包袱,偷偷溜出去,自己去闯那万里戈壁了,还不如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嗯…”
“起码有个照应。”
言玉换了个姿势,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从陛下同意到使团出发,不到三个时辰,哪里能打出这么多铁面具?昨夜全城的铁匠都没睡,连你师父都抡了锤子,才勉强打出这些。”
“车队行得慢,到雍州少说也得月余”
她抬眼,上下打量陆衔蝉:“嗯…你如今也大了。”
言玉从自己手旁的箱子中,随手抽出一本书丢给陆衔蝉:“看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