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代言汀身世能保命,为何没说?
若他说了,此事为何没有传到弥赫耳中?有人在暗中阻拦?谁会拦着这事?
二王子苏赫?
第二种可能,阿连生身故后,收养言汀的人背主另投他人,将长相偏似昭人的言汀丢在奴隶营。
阿连生的部下自然归附于大王子,他想背主,在摩罗旧城只有一个选择。
二王子苏赫。
第三种…
“山君,山君?”
晏如瑜的手在陆衔蝉眼前晃:“你在想什么?我阿娘叫你呢!”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高坐台上,脸上噙着得体的笑,宫人来来往往,下头的文臣们与使臣分坐两排,在暗自交锋。
未到开席时辰,皇帝本不该在此,想来是因为言玉对弥赫动了手,他收到信,提前到这来主持大局。
言玉面色铁青,坐在右侧。
大王子弥赫顶着一对儿乌眼青,闭眸静坐在左侧,言玉正对面,同样面色不佳,只是淤青让他脸色青得没那么明显。
二王子苏赫倚在座上,优哉游哉地晃悠手中的酒杯,时不时和身侧的使臣笑谈两句,他脖颈有道已经结痂的疤痕,是陆衔蝉的手笔。
长公主和言絮坐在一起,正关切地望着陆衔蝉:“山君可是身体不适?先行入座吧,此事待宴席结束之后,再来与长辈们参谋。”
陆衔蝉拱手行了礼:“回殿下,山君只是思考线索有些入神,并无不适…来时路上,山君对此事已有些了解,只是有些疑问,还想问问大王子。”
长公主和陆衔蝉眼神一对,她轻轻点头。
晏如瑜皱起眉头沉思,实在想不通陆衔蝉又想到了什么线索,会提出什么“疑问”,她把眉毛拧成囧字,疑惑地看向自己阿兄。
晏若岫读懂自家阿妹心中所想,他露出个尴尬微笑,回了个“阿兄也不知道哇”的表情。
弥赫冷哼一声,语气不甚友好:“问!”
陆衔蝉不以为意,她脸上挂起温和笑容,简单行了一礼,平淡问道:“请问大王子,承德十九年与您同来大昭的,都有谁?”
戎人使臣穆察眉心一皱。
他强硬反驳道:“小姑娘莫要说笑,大王子当年不过十八岁,当然是在都戎好好待着,所谓子女之说,皆是有心之人胡编乱造,意图破坏戎昭两国关系!”
弥赫扯扯嘴角,喉咙间发出低沉笑声,他半点颜面未给穆察留:“我来过昭国有甚好遮掩的?此事已过去二十余载,没什么不好说。”
“昭国建国前夕,我的确来过京城,当时随行有近臣两名”,他顿了顿,冷冷说道:“还有五岁幼弟一个。”
“昭国建国之后我受困于此,故都戎右贤王阿连生,率部下十余勇士前…”
“可以了。”
陆衔蝉没等弥赫说完便打断他,问了第二个问题:“请问大王子,当年阿连生身死之后,是否有亲卫逃回摩罗旧城?”
弥赫瞪了陆衔蝉一眼,他双眼周围愈发肿,再如何睁也只是条缝,没什么杀伤力,反而有些可笑。
“有,巴鲁护卫不力,弃主而逃,已谢罪而亡。”
二王子苏赫原本看陆衔蝉不顺眼,这会儿却很乐得看兄长的笑话,他浅酌一口酒水,满脸肯定地点点头,又让宫人替自己倒了一杯:“敢问兄台,这是什么酒?在哪里可以买到?小王想带些回都戎…”
该死。
那是她的梨花酿。
陆衔蝉胃里不住翻滚,她垂下眸子掩住杀意:“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二王子。”
苏赫的酒杯顿了顿,他诧异地看了陆衔蝉一眼:“怎么又问上小王了?”
他把杯子随手甩在案上。
“问吧。”
陆衔蝉余光看到言玉,心中迟疑半分,她几乎能确定,言汀流落奴隶营与苏赫脱不了干系,她将此事当堂问出,激弥赫对苏赫动手,对昭国而言利益最大。
戎人使臣在侧,众目睽睽之下。
戎国两位王子不和的消息,会在天下人心中深深扎根,即使今日弥赫不动手,有此事横在兄弟二人中间,待来日她杀了苏赫,也能将罪责通通推给弥赫。
可言玉也在…
陆衔蝉和长公主短暂对视,看到对方肯定眼神,她心领神会:“请问二王子,那名逃回摩罗旧城的亲卫,是不是被你所杀?”
“小王那时与姑娘年纪相仿,可没权力斩阿连生舅舅的亲卫…”
苏赫卷起身上金银编织的流苏,一圈圈缠绕在手指上:“那亲卫是王兄亲自下令斩杀。”
“那人死前,倒是告诉小王一个消息,让小王想想…”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额头:“好像是什么,牡丹的孩子在他家?”
“他要小王带花给王兄,小王亲自去他家寻过,确有一株小牡丹花。”
苏赫歪头看向兄长:“我是王兄的好弟弟嘛,兴高采烈地捧着花,送到王兄面前,却被王兄赶出了他的王宫。”
“我记得,那花是被王兄丢了吧?”
他扬起个乖巧的笑:“王兄这么看着我作甚?阿弥赫王兄,还想杀了弟弟不成?”
言玉再也安耐不住,她撑着桌案站起,用戎人话问道:“请二王子说清楚,那亲卫说的是带花,还是带话”,她声音带着轻微气喘。
苏赫转过头:“牡丹姐姐以为呢?”
这句话轻飘飘尚未落地,弥赫拍案而起,一拳打在苏赫脸上,二人滚做一团。
桌案翻倒,精巧玲珑的杯碗茶壶,转眼便成了碎瓷几瓣。
陆衔蝉身形未动,她伸手救下飞在半空、无依无靠的可怜酒壶,拨开壶嘴,偷偷往嘴里灌,收了酒壶好大一口“利息”。
弥赫不曾说谎,但…苏赫在说谎。
紫宸殿一片混乱,精致器具在空中乱飞,文臣们喊着“有辱斯文”,连滚带爬跑出去老远,武将们自发挪到前头,隐隐围成一圈,将使团几人隔开。
长公主抬脚踢起桌案,拦住言玉。
皇帝装模作样,他指着使团方向说教道:“哎呀!不要动手!既然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使臣们,拦一拦!快拦一拦!”
人群中还有粗犷的喝彩声:“对对对!勾拳!打他头!”,喊话那人被身旁老者狠狠赏了个“踩脚尖”。
陆衔蝉用酒洇洇嗓子,她模仿那武将的声音:“别打了!就算二王子非常不尊重大王子你,暗地里对你直呼其名,就算他让大王子你的独女,让他的亲生侄女流落奴隶营,受尽苦楚,但…”
她情真意切地喊。
“你们还是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