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细致”“任劳任怨”等字眼,与她印象里当年那个意气用事,浮躁自大的公子哥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洛铃心缓缓将卷宗合上,沉吟片刻,道:“此人确有功绩,不宜因旧事埋没。”
“至于升迁之事,本官还需与祇峣侯商议。毕竟禁军调动,他比本官更知根底。若祇峣侯亦无异议,该升的,自然会升。”
洛铃心口吻平和,没有半点不悦。
李钺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大人公允,下官感佩。”
他说得真心实意,未曾阿谀奉承。
原以为陆探微即便不刻意打压冯匡酉,也至少会避嫌搁置,却不料她竟真的以功过为准,而非私心。
“……”
洛铃心淡淡应下,将批注好的名单收拾妥当,起身告辞。
“大人慢走……”
李钺紧跟相送,二人行至门边,正要分别。
却见廊道那头,一道人高马大的身影快步走来,怀中捧着一叠文书,似乎是要呈递给李钺签押的。
那人走近,抬头看到洛铃心,脚步猛顿。
冯匡酉心头一震。
不过只是一瞬。
他便很快压下了情绪,垂下眼帘,侧身让到一旁,拱手躬身。
“下官兵部郎中冯匡酉,见过陆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恭敬,听不出一丝波澜。
洛铃心静静伫立,目光回落他身上。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了。
上一次这般面对面站着,还是在金殿之上,他跪在阶下,请旨监斩生父。
那时的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如同被疾风骤雨摧折的幼鸟,几近濒死挣扎。
而此刻,他穿着官服,腰间已无贵重华玉,只剩朴素调牌,身姿挺拔,干净利落,目光沉静,不再张扬,但也不卑怯。
岁月在他眼尾留下了几缕磨砺的痕迹。
他比她要大上几岁,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周身那股年少时的骄矜,已被寡言少语的沉稳取代。
洛铃心只觉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涌上心头。
但面上未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她礼貌淡笑:“不必多礼。”
说罢,她越过他,素然错身离去。
冯匡酉保持拱手的姿势,直到她的背影踏出数丈之外,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春风拂过廊下,吹动他腰间穗子轻轻晃动。
往事也随风扑面而来。
他记得多年前,金殿传胪,他本该蟾宫折桂。
他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却堂堂正正去参加了科举。
满城风声,所有人都说他是今科魁首的不二人选。
他自认为才华横溢,无懈可击,便骄傲上殿应试。
可殿试那日,天子钦点的状元,却成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小子陆探微?!
他不服!不甘!
无数次深夜,咬牙切齿地怨恨。
他恨不得永远压她一头!
看她早期在官场处处碰壁,摸爬滚打,被排挤,被打压,而他仗着父亲的荫庇,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他本该痛快的!
可为什么偏偏她却越挫越勇?
没有堕落,没有气馁……刚直不屈,顽强不灭。
他无法如愿看到她受尽挫折而委屈失意的眼泪,也看不到她被弹劾攻击,被监视刺杀后的畏首畏尾。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步步高升,看着她击溃自己的父亲,看着她将自己的人生不费吹灰地碾碎……
陆探微……陆探微——
冯匡酉面无波澜站在原地,心中撕裂般呐喊。
*
春茶新焙,百花初绽。
正是制作香料的最好时机。
叶芷筠忙碌起来,早晚都泡在铺子里。
要盯着工坊将新收的花材及时处理。晾晒研磨,调香封装,步步都马虎不得。
还没喘口气,又要接待各地赶来订货的客商,连着忙了数日。
等送走了人,已是天色将晚。
她回到后堂,揉着酸痛的脖子,在账桌前坐下,铺开账册,拨动算盘,低头核对着今日的出入明细。
春阳余晖斜照窗扇而入,为她侧颜镀了一层淡淡光晕。
她算到一半,眼前忽然一暗。
叶芷筠以为又来了客人,头也未抬,只道:“客官稍坐,待我算完这笔账便来。”
她偏了偏头,想借旁边漏过来的余光继续看账。
那人不说话,也不走开,只坏笑着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重新将光挡得严严实实。
像是有心捉弄。
叶芷筠微微蹙眉,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