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可算找着你了!快快快,母羊要生了!头一胎,不好生,你快来帮我搭把手!”
朱镜辞点了点头,任由福伯拉着自己往羊圈走。
身后那片喧哗还在继续,夹杂着骂声和呵斥,有人喊“抓起来”,有人喊“送官”,乱成一团。
***
羊圈里,那头母羊躺在干草堆上,喘得厉害。
朱镜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羊身上滚烫,肚皮硬邦邦地绷着,能摸到里头小羊的轮廓,但就是出不来。母羊的腿在发抖,一下一下地蹬着草,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已经有些发直。
它的叫声也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绵软的“咩咩”,而是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听着就让人难受。
福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叹了口气。
“不行了,”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这胎位不对,卡死了,救不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去工具棚里拿麻袋和绳子,等母羊咽了气,得把它拖出去埋了。这畜生跟了他好几年,说没就没了,但也没办法,畜生就是畜生。
羊圈里只剩下朱镜辞一个人。
母羊的喘息越来越弱,腿也不怎么蹬了。朱镜辞能感觉到,它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走,像指缝里的水,抓都抓不住。
朱镜辞没动,他就这么蹲着,手按在母羊温热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份逐渐消散的温度。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跟穆成林一起去吃羊肉,那些酒楼里的掌柜总爱闲聊,说羊这种牲口,笨得很,养多久都不认人,不像狗,知道谁是主人。羊呢,冷不丁就会从背后撞你一下,撞完就跑,根本没感情。
那时候他也这么以为。
但是朱镜辞如今却明白了,它们也是有血有肉的动物,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那些话只不过是人类为了吃它们时没有负罪感的说法罢了。
朱镜辞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匣子打开,里面那块暗红色的石头静静地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把灵核拿起来。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暖意猛地涌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脑子变得迟钝,心跳却快了,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人想就这么一直握着,什么都不想。
但也只是一瞬间,朱镜辞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猛地清醒过来。
他没有犹豫,蹲下身,掰开母羊的嘴,把那块拳头大的灵核塞了进去。
灵核在进入它体内的一瞬间便融化为了一种流质。
母羊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喉咙动了动,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羊圈里安静了。
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母羊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它不再抽搐,也不再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哀叫。肚子里的动静大了起来,能感觉到那个生命在动,在挣扎,在努力往外挤。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滑了出来。
母羊挣扎着抬起头,舔了舔它。
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声响。
朱镜辞蹲在原地,手还搭在母羊身上,感受着它逐渐恢复的体温和心跳。
羊圈外头,那头始终趴在窗边的山羊,正静静地看着他。
它有着一双金色的瞳孔。
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羊圈里的朱镜辞,看着他打开匣子,看着他把灵核喂给母羊,看着小羊羔生下来,看着一切归于平静。
然后,它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羊圈外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