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几日,三公主面前多了不少来“告御状”的百姓。
起初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跪在驿馆门口,说她们的儿子半年前进了矿场,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人越来越多,有哭丈夫的,有哭兄弟的,说法都差不多——人进去了,就没了音信,矿场的人只说“跑了”“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公主把这些事记在心里,她之前在单独问话县衙那些书吏差役时,就特意留了个心眼,从一堆战战兢兢的人里头,挑出了几个眼神还算清明、话里透着不甘的底层小吏。
有的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的,有的是家里也有亲戚进了矿场没出来的,还有的纯粹就是看不惯那些当官的做派。
她把这几个人单独叫出来,给了块临时的令牌,让他们直属自己,专门负责查矿场的事。
今天去矿场,明面上是三公主带着人“视察”,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听听矿头说些废话,但暗地里,那几个她挑出来的本地小吏和亲信护卫,已经趁人不注意,摸到了矿场后头的废弃工棚。
护卫在工棚底下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推开一看,里头蜷着七八个瘦成皮包骨的矿工。有的已经神志不清,有的见人就躲,据那几个清醒点的说,他们被抓进来干了快一年,不让出去,干活稍有怠慢就是一顿鞭子。外头传他们“跑了”或者“死了”,都是矿头编出来糊弄家属的。
问急了,有个矿工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这里头……这里头不光是灵石矿,往下挖,能挖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灵脉,”那矿工说,“有一层,石头是热的,摸着就让人精神,矿头不让人往下挖,说要留着,等‘上面的人’来取。”
几个小吏对视一眼,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连夜把消息报给了三公主。
当天夜里,矿场失火了。
火是从堆放杂物的窝棚烧起来的,风一吹,很快就蔓延到几间空着的工棚。矿头带着人救火救得焦头烂额,等天亮清点损失时才发现地窖里关着的那些矿工,全没了。
县令李茂才得知矿场出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参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他花了大价钱才从京城弄来那么一小罐,平日里舍不得喝,今天心绪不宁,想着喝点好的压压惊。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师爷就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鬼。
“老、老爷!矿场出事了!”
李茂才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失火了!烧了大半夜,刚刚才扑灭!”
“人没事吧?”
师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茂才心里咯噔一下。
“地窖里的那些……”师爷声音发颤,“全没了。”
李茂才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绕过书桌,一把揪住师爷的衣领,“什么叫没了?烧死了?还是跑了?”
“不、不知道……”师爷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火太大,烧得什么痕迹都没了。可、可地窖的锁是被人撬开的……”
李茂才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师爷踉跄了两步,扶着桌子站稳,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茂才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些矿工……知道多少?”
师爷张了张嘴,不敢回答。
李茂才闭了闭眼,不用问也知道,那些人在矿场干了一年,天天挖那些石头,地底下有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灵脉的事,估计早就透出去了。
“是谁干的?”他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三公主的人?”
师爷没敢接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沧北县,除了那位京城来的钦差,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本事。
李茂才忽然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桌上的参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那些矿工,”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能找到吗?”
师爷摇头:“他们要是被三公主藏起来了,咱们根本没法搜,再说了……”他欲言又止。
“说。”
“今天矿场一烧,三公主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万一她借着这个由头,再往深了查……”
李茂才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盏凉透的参茶,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也是这么个晚上,他第一次见到那颗灵核,拇指大小,暗红色,在烛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血。霍家的人告诉他,有了这个,沧北县就是他们的了。
这些年,他靠那颗灵核换来了多少好处?银子、官职、人脉,还有仙洲那边的门路,可要是灵脉的事被捅到京城去……
李茂才打了个寒噤。
“霍家那边呢?”他忽然问,“霍齐光知道了吗?”
“应该也知道了。”师爷小心地说,“矿场是霍家的产业,出了这么大的事,霍家那边肯定也得了消息。”
李茂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着的东西,早就给了别人,仙洲来的那两位。
他盯着空盒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狠狠地摔在地上。
“找。”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矿工一个都不能落到三公主手里。还有,去告诉霍齐光,让他把霍家那边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一点把柄都不能留。”
师爷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茂才又叫住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两位仙使……还在吗?”
“在,说是要等事情办完才走。”
李茂才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师爷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那个摔碎的木盒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