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竹和马山脸部肌肉抽了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对着冯之文叉手行礼:
“冯大夫好早。”
韦映辉跑到王宽身边,攀着他的衣袍爬到他腿上坐好,仰起小脸问道:
“宽叔,你什么时候再教我念书啊?我不喜欢爹爹请的夫子。”
王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得意,暗自思忖,定是韦原找的夫子不及自己学识渊博,辉儿才会这般赖着想要自己教。他摸了摸韦映辉的发顶,和蔼地问:
“辉儿为什么不喜欢你爹请的夫子?”
韦映辉毫不犹豫地答道:
“因为他长得不如宽叔好看!”
王宽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吸引学生的竟然是颜值,一时语塞,脸上神色变了又变。赵简和元仲辛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连追风、顾观音和林清澜,也在一旁暗暗憋笑。王宽无奈地叹了口气,板起脸对韦映辉教导道:
“辉儿,孔子曰:‘以容取人,失之子羽’。君子当重品行才学,无以貌取人……”
一听王宽又开始“之乎者也”地絮叨,元仲辛夸张地捂住耳朵:
“又开始了,好好的孩子,别被你教成个老学究了。”
说着,他捏起手指含在唇边,朝老贼吹了个口哨,
“不如跟着我和老贼多学点儿手彩赌技来得实用。”
韦映辉身穿一身朱柿色绣莲花双鱼纹的锦衣,颈上挂着赤金锁心项圈,头戴和田玉冠,配上胖乎乎的小脸,活脱脱一副金童下凡的模样。老贼已经到了抱孙子的年纪,远远看着早就心里发痒。此刻见元仲辛叫他,立刻乐颠颠地领着司诡星跑了过来,将韦映辉抱进怀里逗着他玩。
老贼是长辈,王宽也不便再把韦映辉抢回来,只能瞪了元仲辛一眼,转身去询问景玉的近况。景玉恭敬地朝王宽行了一礼:
“多谢王公子关心,如今我离了烟月阁,没有人折辱我,我感觉精神气都足了。爵爷分派的活计并不难学,我很快便能学会。正巧潭州那边的新商行正缺人手,所以,过几日我便要动身前往潭州了。”
听到景玉的话,林清澜心头一颤,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景玉公子……烟月阁,可是南馆?我并不想冒犯公子,只是我曾出身南馆,故而冒昧一问。”
景玉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大方承认道:
“烟月阁可不只是南馆,它是开封城里最大的欢场……”
他们出身相似,交谈起来有不少共同话题。二人敞开心扉,互相诉苦、玩笑打趣,倒是在不经意间消解了不少心结。
梁竹与同桌之人寒暄完,又溜达到元仲辛这边。他扫了一圈围坐桌边的众人,开口问道:
“怎么不见小景?”
赵简答道:
“小景帮薛映装扮去了。因为衙内和薛映婚事不宜外扬,便没请四司六局[1]来打理,一切事宜皆由朋友和亲信仆从帮忙操办。”
她勾住元仲辛的肩膀,又笑眯眯地指了指王宽,
“待会儿,元仲辛和王宽还要上去当剋择官和赞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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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主院一墙之隔的韶光院中,薛映略显紧张地坐在镜前,头发被小景用赤金镶墨玉的发冠整齐地束起。小景仔细地替他修完眉毛,望着镜子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便很妥当了,我去叫韦福进来帮你换喜服。”
韦福听见呼唤,立刻端着盛有喜服的大托盘走了进来。那喜服用的是蚕丝掺金线织就的蜀锦,上面用孔雀羽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灵动的祥云与缠枝花卉,领口坠着的硕大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趁得衣料愈发华贵。
薛映见那托盘上除了喜服,还摆着两个木匣,不由好奇地上前打开:
“这是什么?”
只见其中一个木匣里面整齐摆放着玉佩、香囊、腰带、护腕等配饰。可当他掀开另一个木匣的盖子后,却脸色一红,“啪”地一声又将匣盖合了起来,结巴道:
“这这这……怎么还要穿这个?”
韦福咧嘴一笑,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公子,这是成婚的规矩。我特意跟喜娘打听过了,不穿怕是不吉利呢。”
“可……”
薛映张了张嘴,下意识地不相信。韦福见他犹豫,继续说道:
“公子若是不信,房嬷嬷见识广博,公子不妨问问她。”
在一旁帮忙的房嬷嬷听到这话,非常热情地应道:
“韦福小哥儿这话说得不错,”
说着,她走上前,打开匣子查看里面的东西,
“老身刚操持完郡主的婚事,论起成婚的规矩,比起旁人可懂得多些……”
可当她看清匣内的东西时,却忽然止住了话语,目光在薛映和韦福之间打转,表情说不出的怪异。见状,小景也好奇地想探头去看,却被韦福抢先一步合上了匣盖:
“裴小姐,等您成亲时,自然就知道这是什么了。若是现在看了,反倒失了情致。”
小景琢磨了一下,乖巧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我就不看啦。”
在深宅大院里混迹多年的房嬷嬷接收到韦福的眼神示意,瞬间明白这是人家爵爷的意思。于是,她便顺口附和道:
“薛公子,韦福小哥儿没说谎,这东西不穿确实不吉利。”
薛映只觉自己一张脸烧得滚烫,他一把抢过那个托盘,旋身躲进内室关紧房门,隔着房门闷声道:
“我知道了!我自己穿,你们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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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中,众人已然准备就绪。韦原头戴与薛映对应的赤金镶和田玉冠,他正对院门站着,两个酒窝里像是盛满了清甜的蜜酒,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元仲辛看了看时辰,高声唱道:
“酉时六刻——吉!”
院门应声缓缓敞开,薛映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在门内站着的、欢喜得傻里傻气的韦原。于此同时,韦原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院门外的薛映。两人穿着花纹材质相同、形制上一文一武的婚服,一内一外相对而立,都心跳如擂鼓。
薛映望着站在院门当中的韦原,院子深处父母端坐高位,朋友们聚在两侧含笑而立,忽然鼻尖一酸,眼眶中泛起湿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薛映的情绪波动,韦原主动迎了出来,紧紧牵住薛映的手:
“小薛,我来接你啦。”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薛映忽然想起,先前两人还讨论过是否要安排拦门环节。如今看来,还要什么拦门?韦原只肖轻轻说这么一句话,他就能心甘情愿地抛下一切,冲出来跟他走。
在元仲辛冲着院门撒过谷豆、念过祝词后,两人牵着手,走上青花软席,一步步跨过马鞍、草堆与秤杆,仿佛跨过这些年来的种种坎坷,终于迎来了幸福与美满。进入婚房中,二人象征性地并排坐在婚床上,走完了“坐富贵”的流程。
忽然,观礼的众人纷纷向两侧分开,顾观音扶着追风,望向门口,忍不住发出一声“好可爱”的赞叹。不多时,就见韦映辉迈着两条小短腿,怀里抱着几乎要把他淹没的红绸牵巾,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踮起脚尖,努力将绾成同心结的长长牵巾举到韦原和薛映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道:
“大爹爹、小爹爹,请牵巾!”
韦原和薛映的心瞬间被他萌化了,连忙各自接过牵巾的一头。韦原捏了捏韦映辉胖嘟嘟的脸颊,宠溺地夸道:
“辉儿真能干!”
薛映则直接单手把辉儿抱在怀里,带着他一起走向正堂。
正堂中,薛父薛母身穿黛紫色绣金银八宝瑞兽纹的华服,一左一右端坐于上位,虽然坐姿稍显拘谨,但脸上却挂着发自内心的慈爱笑容。在他们后面是一张长长的供桌,上面整齐摆放着韦太尉、韦夫人和陆观年的牌位。
望着相携而来、两大一小的身影,薛母忍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连速来沉稳的薛父也激动得面色泛红。接收到元仲辛的眼神示意,王宽高声诵道:
“吉时到!拜堂行礼!”
平时总是温和淡然的声音,此时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活泼与喜悦。
充当乐工的韦福、韦喜、韦寿、韦禄四人,随着王宽的唱诵,适时奏响喜乐。虽然四人都是这几日加班加点临时学的,吹拉弹奏间,难免走音或节奏不稳,却也将喜庆的氛围烘托得十分到位。
“一拜天地!”
薛映将韦映辉交给赵简抱着,与韦原一起转身,向天地跪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向薛家二老和供桌上的牌位行礼。薛父和薛母感动得不行,一边抹泪一边探出身子,伸手去扶:
“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吧!”
可二人却并没有起身,而是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认真地将跪拜大礼行得无可挑剔。
“夫夫对拜!”
听到王宽这声专为二人“定制”的唱礼,围观宾客“嗷”声一片。韦原和薛映对面而立,望着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眸,在诸位亲朋好友的起哄声中,无比坚定地拜了下去。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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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宋朝时期为“承办酒席”,专门设置了一个机构即“四司六局”,就是承接各种宴席、宴会以及宴请的机构。旗下设有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台盘司;以及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还有油烛局、香药局和排办局。不同机构的具体职能和经办事务。比如,帐设司专门掌管各种陈设;茶酒司肯定是负责茶、汤、热酒的部门,同时还兼具安排座次,迎送等服务项目。“厨司”顾名思义专门掌管烹饪;台盘司负责传送杯盏碗碟;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主要负责水果、蜜食以及蔬菜的供应。油烛、香药、排办“三局”,负责掌管灯烛、香料以及宴席之后的保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