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斋六子齐刷刷地站在马行北街一处未开的店铺前面,韦原颇为挑剔的四下打量了一番,才轻轻点了点头:
“门面还算规整。”
王宽接话道:
“毕竟是御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他拉住小景的手,眼神温柔,
“咱们抓紧时间规整一下,争取等你回门之后,咱们能搬进来住。”
小景抬眸望向王宽,感动地点了点头。
赵简和元仲辛成亲已经七日了,许是头发盘起的缘故,她身上似乎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她看着王宽问道:
“这么一来,你们岂不是又要拖上一阵子?”
王宽颔首:
“也不会耽搁太久。若是不尽快在成婚后搬过来住,小景在王家难免会因为出身受刁难。我请了工匠,加班加点赶工,药材暂且从衙内商行里借用。如此,不出一月便能收拾妥当。”
谈及成亲的日期,韦原有些得意起来:
“那我和小薛可要抢先一步了……”
惹得小景瞪了他一眼,可惜那眼神软乎乎的,毫无杀伤力。元仲辛顺嘴问道:
“你和薛映成亲以后,是要住在爵府吗?”
韦原疑惑:
“那是当然,要不然那么大一个爵府空着,多浪费啊!”
元仲辛沉吟片刻,出言提醒:
“衙内,你从前家道中落,整日往汤饼铺子跑也就罢了。可如今你接连升迁,诺大一个爵府可有的是人盯着。薛映总在爵府出入,外人问起,你打算怎么解释?”
薛映闻言,忽然担忧起来,蹙眉道:
“是啊,我不过一个九品武官,怎么能总往爵府跑?不如我还是住在汤饼铺子……”
“那怎么能行?!”
韦原急忙打断他的话,
“你怎能忍心让我独守空房,让辉儿没有娘陪……”
迎上薛映刀子似的眼神,韦原赶紧改口:
“不,是让辉儿少一个爹爹陪伴?!”
他收敛神色,认真思索片刻,说道:
“不如就对外宣称,小薛救过我性命,我被抄家时又多蒙他收留照料,所以我认他作了义弟。我一个人嫌冷清,便邀他到爵府同住。兄弟俩住一起,不过分吧!”
王宽缓缓点头:
“如此……还算说得过去。”
韦原立刻高兴起来,他一把揽住薛映,没脸没皮地调笑道:
“小薛,快来叫声‘哥哥’听听!”
薛映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羞恼地甩开韦原的胳膊,转身便走:
“谁要叫你哥哥!”
然而韦原没有丝毫自觉,傻呵呵着跟在薛映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小薛”的喊个不停。
赵简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小声嘟囔:
“认义弟……这个办法不错……”
韦原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薛映回到汤饼铺子,一进后院,便见地上摆着一地生了锈的刀枪剑戟,还有几口敞开的大木箱,里面衣服被褥什么都有,屋内也到处都是翻找过的痕迹,显得有些凌乱。要不是薛家二老就在院中,他险些以为汤饼铺子遭了贼。他走上前去,疑惑地问道:
“爹、娘,这是怎么了?”
韦原改口改得又快又自然,倒是薛家二老和薛映到现在还有些不适应。薛父神色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说道:
“衙内……你、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除了你送的那些东西和这间铺子,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了。以前收藏的这些武器,如今翻出来……几乎也都锈得不像样子了。”
他回身去屋子里取来一个小木匣,继续说道,
“你昨天送来的那些聘礼,太过贵重,我们实在找不出像样的东西回礼……只攒了这些积蓄。”
他打开木匣往前递了递,里面装着一叠银票。薛母在一旁附和道:
“衙内,我给你们绣了一床喜被,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只是我针脚粗,比不上专业的绣娘。”
薛父搓了搓手,嗫嚅道:
“要不……这些东西,衙内你随便拿吧。”
韦原愣了愣,先看了眼四敞大晾的箱子,又看了看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微微躲闪的薛映,急忙堆起笑容:
“爹、娘,咱们是一家人,你们这么见外做什么?喜被我收下了,我还很喜欢你们酿的酒,待会儿我搬几坛酒回去就行。”
这话让薛家二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薛父忙不迭地对薛母吩咐道:
“老婆子,你快去雇辆车,再叫几个人,把咱家酿的酒全部搬到衙内府里去。”
薛母连连点头应了,小跑着找人去了。韦原一听,赶忙追了过去,高声喊道:
“娘!搬几坛就够了!不用所有的都搬……”
看着韦原跟着薛母跑远,薛父进屋偷摸儿拿出一本小册子,快速塞到薛映手里:
“回去好好学,以后别下手没轻重的!”
薛映见自己老爹神秘兮兮的样子,起初还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籍。可翻开一看,却被书页上两个纠缠的男子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整本书都扔出去:
“爹?!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薛父老脸一红,不敢正视儿子的眼睛:
“你从小心思正,爹娘在这方面也没教过你什么。如今你就要成亲了,也该正经补补课。衙内身娇肉贵的,你可得温柔点儿,别伤着他。”
薛映一头雾水,心中暗自嘀咕:明明该让衙内温柔点儿才对。但这话他也不好意思跟父亲明说,只能抿了抿嘴,任命地将画册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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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爵府大门照常亮起了灯笼。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深蓝的天幕下,今日的灯笼显得格外红艳、格外明亮。唯有细心之人认真观察,才会发现所有灯笼全部换成了新的,数量比以往多了几只。
守门的阿旺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核查每一位登门的宾客的请帖,将人迎进门后便立刻关门,生怕门外多事之人窥探到府内的情况。
爵府中,前几进院子的装潢并无太多变化,只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添置了不少鎏金宫灯。一条青花软席从大门口一路延伸至爵府深处的主院。宫灯外蒙着大红或鹅黄的绢纱,暖融融的灯光透出来,映得青花软席上的金丝绣线闪着细碎的金光。
梁竹因为有公务在身,所以来得最迟。一个身穿颊红色新衣的小厮引着他进入府内,一路上,四周宁静如常,丫鬟小厮都穿着日常服饰,规规矩矩地低头往来穿梭,半点儿看不出府内有喜事的模样。直到接近主院,他才隐约听到了嬉闹喧哗的声音。
主院门前,两名禁军把守着院门,引路的小厮躬身请梁竹先行。梁竹推门而入,瞬间便被喜庆淹没。
只见主院内,四处皆张挂着红绸,器物、墙壁和窗户上均贴着大红“囍”字,元仲辛、赵简、王宽、老贼等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舒展放松的笑容。小厮和侍女们穿着颊红新衣,头戴红色绒花,正忙着往院中的两张大圆桌上摆放酒水和佳肴。这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氛围,仿佛与院外是两个世界。
见梁竹进来,薛父薛母匆匆迎了上来:
“梁巡检万安!多谢梁巡检赏脸前来观礼。”
梁竹伸手掺住薛家二老,顺势递上贺礼:
“二老不必多礼。薛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自该前来道贺。祝二位福寿安康,也愿薛映和衙内能和睦幸福、白头到老。”
薛家二老接过贺礼,连连道谢,伸手引着梁竹入座。
“马山?”
梁竹看着同桌那张熟悉的面孔,微微一怔。换下盔甲、身着便服的马山朝梁竹拱了拱手,调笑道:
“怎么?梁巡检没想到爵爷会请我观礼?”
梁竹勾起嘴角,坦然地点点头:
“我的确没想到。”
马山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我对太尉忠心耿耿,当然也不会害爵爷,爵爷自然信得过我。”
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突然传来:
“不要!宽叔叔救我!”
梁竹回头,就见韦映辉从厢房里跑了出来,冯之文紧随其后,夹着嗓子诱哄:
“小家伙别跑啊!爷爷就是想给你把把脉!”
他抬头看到梁竹和马山,脚步猛然顿住,直起腰杆轻咳了一声,强装正经道:
“咳……这孩子十分聪慧,不如以后跟着我学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