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的人无疑是容光焕发,说话的音调更是安卡从未听闻过的活力四射。
他笑容的幅度是那样精准,在模糊的像素中,仍旧带有感染力。
他的两只腿完好无损,行动自如。
“郁桑”在电视节目里表现得大方、妥帖、无懈可击。
面对主持人犀利的质问,他略略懊恼地皱眉,年轻漂亮的□□上没有一丝灰暗,他抬起手,不经意露出一款复古的机械表。
他款款道:
“很抱歉现在才选择站到所有人面前,之前我一直认为前线作战、行胜于言,这就是我的使命。可是如今传闻愈发轰轰烈烈,我才领悟到,我的职责不仅是身穿机甲穿越战火,不仅是在星系间穿梭、在银河里守望。
在我隔绝音讯的时候,我让所有人担心了。因此我对联邦的每一位公民都负有责任,我的职责是维护联邦和平稳定,如若让公民们内心产生了恐慌,这就是我最大的失职和罪责……”
电视上的人漂亮话说尽,情之所动,他几乎要流下眼泪。
安卡看得目瞪口呆,而正对面,同样一张脸,是那样的冷若冰霜、无动于衷,面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
他们如此相像却又截然不同。
安卡看一眼就能分辨两者的不同。
不知是谁骂了句“油嘴滑舌、巧言令色”,似乎再也受不了联邦政府和所谓高官的废话连篇,不耐烦就把电视转频道了。
郁桑的眼神仍旧锁定在已经播放喜剧节目的电视。
安卡知道事情不对,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他将饭钱放在碗下,匆匆推着郁桑离开。
郁桑这档节目绝对是全联邦同步直播的,郁桑这张脸已经成为公开的信息,原先不认识的,这下也都认识了。
他在电视上演得那一幕悲情英雄的戏码如果成功,此时一定会扭转民心,改变大众对他冷酷无情、刚愎自用的印象。
可是那么一张好看的脸,说出那么动人的一番话,怎么会不成功呢?
安卡要不是清楚那个人是假的,必然也会被蛊惑。
真正的郁桑绝不会这样笑,也不会拥有那样多丰富多彩的表情,以及说出那样谦卑讨巧的话语。
虽然不可能有人会把现在轮椅上瘦弱的年轻人和电视上意气风发一人之下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但是安卡不得不谨慎。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俯身整理郁桑的口罩。帽子下,郁桑的神情十分冷峻,他显然也在思考。
安卡低声发问:“电视上的人是机器人?”
郁桑点头:“或许是。”
以联邦的手段,复刻一个和郁桑一样的仿生人不是难题,只是郁桑签署过隐私保护条约,他早在十八岁就已经拒绝将自己的任何部分用做科研。
如若电视上的人是盗用自己容貌的仿生人,这便是践踏了郁桑人权的违法行为。
可郁桑担心的却不止如此。因为践踏他个人的权利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那张热情得近乎愚蠢的面容再度出现在郁桑的心里。
联邦此时安排“自己”进行直播的目的是什么?他必须得知道整个直播内容和所有的发言才能判断。
可是除此之外,郁桑已经敏锐地察觉出了两点不对。
第一,电视上的“郁桑”已经彻底取代了自己的社会身份,也就是说,现在自己这具躯壳才是“不存在”的。
电视上的这个郁桑才是能配合他们完成一切计划的合作者。而真正的自己是生是死已不重要。
郁桑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但没想到会这么早。
第二,“郁桑”已经成了一个符号,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他那些极具个性化的行为将在日后一步步被纠正,直到有一天,郁桑的过去都会被覆盖抹除。
郁桑忽而想起另外两个仿生上将,他知道奥登上将是在星际保卫战中牺牲后,通过技术手段将其“死而复生”的。或许费斯也是呢?或许他们之前也并不是一个天天忙着卖各种产品的机器代言人呢?
郁桑越想,脑袋越发疼得厉害。
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欺上瞒下对自己下手?如果这一切都是元帅的意思呢……
郁桑不敢再想下去。元帅是他记忆里最接近于父的角色。
郁桑很少称赞一个人,因为他总是觉得,聪明者尚伪装,而蠢钝者爱夸耀,平庸者善粉饰,与人打交道曾让他筋疲力尽,对所谓政治更是敬而远之。
但是和元帅的每次见面,他都觉得汲取到了许多能量。他像个迷途的旅人,而元帅是绝对智慧的长者,帮他指点迷津。
郁桑所有的离经叛道他都能谅解,他曾对郁桑说,他在郁桑身上看到了许许多多自己年轻的影子。
而现在,郁桑却无比庆幸那唯一一通呼救电话,他并没有拨给元帅……
雨又下了。
两个人在暴雨落下之前,匆匆赶回了暖阳大厦,街上的人不怎么躲雨,或许是自信这场雨下不了多久就会停。
安卡抱着郁桑上楼、开门,郁桑都没有什么反抗。
这样的安静反而让安卡很不适应。
郁桑道:“我要看到他全部的电视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