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神情堪称虔诚。
郁桑道:“那都是鬼扯。这电影可不是为了歌颂真爱。”
安卡很愿意听郁桑的见解。
“它完完全全扭曲了大污染事件。蓝星在那件事前人口有几十亿,联邦哪来那么多飞船?哪来那么多资金去安置难民?当年能离开的是少之又少,因此何谈主动留下。女主只能留下,这并非出于你所谓的孝道。”
郁桑所说的,与安卡在资料库里获取的信息、以及当年的所有报道都不一致。
而他们这番谈话,必定是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这是违背联邦精神的。
安卡已经确认过了这屋内没有窃听,他也关闭了自己的所有记录。
“大污染留下的影响至今还在,它宣告了通过基因改造进化人类的美梦成了泡影,菲斯星还有那么多畸形的怪物,他们都没有死去呢。这部电影重新将那段历史添油加醋搬上荧幕,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安卡发现郁桑的嘴角轻轻牵起。
然后如同魔鬼一般吐露出两个字。
“仇恨。”
安卡深吸了一口气。
仇恨。
郁桑拍了拍仿生人的肩,又道:“只有内心充满真善美的,会觉得这部电影在歌颂真爱,希望联邦除了仿生人,还能拥有更多的天真。”
安卡哑口无言,郁桑看到的东西和大多数人都截然相反,可是却十分有道理。
仿生人自诩渊博,但是他们获取的知识,只是人类允许他们知晓的部分,甚至是他们允许公之于众的那部分。
安卡急切地希望与郁桑多多交谈。
于是他谈起了昨天研究员对他说的话。
他问郁桑:“据说仿生人人权运动在兴起,我将拥有和你平等的地位。”
郁桑并不意外。
“无稽之谈。”
郁桑的看法竟和乌惕一模一样。
但是郁桑可不会满口上帝啊命运的。
“为什么?”
“最简单的,这不划算。”郁桑答,“仿生人会被定价,会被定期报废,给商品以人权,会触动的利益,比所有人远想的要大得多。”
商品两字十分刺耳。
但是郁桑说出来十分坦然,他似乎是个从不花费多余精力掩饰自己的人。
也因此,直面郁桑锐利的见解,是每个故作体面的绅士避之不及的事。
安卡听着片尾曲已近尾声,原本那份莫名其妙升起的哀伤也被这番对话彻底消磨。
冰冷的现实刺穿这桩幻梦。
时间正好来到了七点三十分。
在下一部电影开始前的间隙,安卡给郁桑端来了温开水,还有特制的安神药。
郁桑今天一天都十分消停,除了言辞仍旧犀利以外,几乎对安卡没有任何明显的仇视和反抗。
这让安卡十分满意,想当初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电影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若能一直这样……
安卡见郁桑安静服药,俯下身去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那一瞬间,两人贴得很近。
不再是方才各坐一端、如同隔着天堑一般。
安卡不知为何,十分自然地用指腹去抹掉郁桑唇边的水渍。
郁桑立即将眼珠子定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冷冷的。
“我不是苏苏,你也不是诺鸦。”
安卡立刻明白郁桑这句话的意思。
方才电影里也有这一幕,诺鸦为生病的苏苏喂药,苏苏失去力气,诺鸦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郁桑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一把打翻安卡手里没喝完的水杯,水溅在安卡的脸上,也溅在郁桑的毯子上。
以往这个时候,安卡会道歉,立即去换掉郁桑身披的毛毯。
可是这一次,安卡却没这么做。
郁桑看着安卡压得更近,他赶在郁桑反抗挣扎之前,压制住了郁桑的行动力。
他暗示意味极重地问了句。
“你的睡衣也湿了,主人,需要我帮你更换吗?”
郁桑在暴怒之前,先感到了错愕。
安卡的确不对劲,他可从来没有喊过什么主人之类的,也不会刻意压低嗓音,让声音显得更加沙哑。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仿生人该有的反应,该有的话语。
郁桑知道另一种群体才是这样。
它们群体众多,越是落后的地方就越是普遍,毕竟低级情欲的发泄是忘记现实的最佳办法。
但安卡是个高级仿生人,是联邦出品,怎么会安装这样肮脏的模块。
他看着神态迥然不同的安卡,忽而明白了一切。
他们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过得舒服,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自己,这是上面特意给他送来的的侮辱。
他们的确做到了。
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