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恢复了正常。
除去那双突兀的黑眸,郁桑几乎要看他顺眼了。
是的,几乎。
无论外界多么惊心动魄,进了这屋子后,就像进入静静漂流的一叶小舟,无比安心。
安卡挑选了一部电影,投影到了对面的空白墙面上,屋内灯光昏暗,郁桑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张毯子,百无聊赖地看着。
郁桑不爱看这些文艺作品,事实上,他从没有完整看过一部爱情影片。
他喜欢强刺激性的、刀光剑影、生死攸关的。
即使是那样,他也甚少看电影。
虚幻的东西没有多大意思,再刺激也不可能刺激过他的真实生活。
但是在蜂巢的生活太过缓慢,犹如等待着沙漏慢慢漏尽,而另一端悬着的屠刀轰然坠地一样。
安卡介绍,这是最近最火的电影《恋久弥新》。
郁桑看着电影海报就知道,这的确是最近最热门的电影。
电影海报上,一个钢筋皮肤的仿生人牵着一个柔弱少女在大雨里翩翩起舞。
够老套够俗气。
电影剧情更是简单至极,电影聚焦于近百年前联邦刚成立时的蓝星:蓝星陷落,人类不得不离开家园,他们将所有健康的、未感染的人类转移,只留下机器人和病人。故事的女主苏苏为了照顾家人故意装病留下,面临食物断绝、怪物袭击的绝境,是机器人诺鸦保护了她,两人在绝境之中相识相爱相守直至……苏苏真的染病。
赚足观众眼泪,只要有一点点善心的人,都会夸一句,这是多么动人心弦、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
郁桑却全程不发一语,只是偶尔因为这冗长的剧情而轻轻皱眉。
安卡却似乎看入了迷,眼珠子一转不转。
郁桑看着荧幕光落在这机器人的脸上。
隔了几十公分,屏幕上的仿生人粗陋简单落后,而这几十年过去,仿生人那眸光里的闪烁已把活人复刻了十成十。
只是在郁桑看来,那袒露钢筋构造永远不会沉眠的仿人,比那些三头六臂畸形的怪物还要难看一些。
因此在看到男女主接吻的那一刻,他终于是忍不住,抱怨出了声。
“啧,胡扯。”
人类少女那样柔弱、那样娇憨、那样脆弱,她们正需要一个无所不能永远不死的仿生战士的保护!
绝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
安卡听见声音,从浪漫悲歌中抽出注意力来。
“不好看吗?”
郁桑盯了安卡的脸半天,甚至他能看到对方脸上浅浅的泪痕。
他很困惑,不明白安卡有这种流泪的功能到底有何用。
“这种垃圾,原来是制造给机器看的。”
他忽然了然。
安卡不觉得冒犯。
“你觉得不好看吗?”
郁桑不愿重复自己刚说过的话,只是用十分不屑的表情回答。
他那样好看的脸做出如此倨傲的表情,是任何人都模仿不出来的。
安卡觉得他比电影主角还要美。
但是他自然不会说出口,他已经了解郁桑: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将他与一个电影明星相提并论,他只会生气。
电影是造梦的,若能够实现大部分人心中的梦,那它就成功了。
安卡觉得自己如果能做梦,那他就会做这样的梦。
安卡慢慢看向屏幕里。
电影已近尾声,因为染病逐渐消瘦的女子躺在床上,茫然地念着爱人的名字。而她的爱人,一个本该无情冷酷的仿生人寻遍全城为她找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些止痛药回来时,却发现那张床被血染透。
苏苏决绝地用刀自尽,维护人类的尊严,坚决不让自己变异成畸形的怪物,保留自己在爱人心中的形象。
安卡又流下了眼泪,在那一刻,他似乎成了诺鸦。他闪过那天遇袭的一切,在他被强制关机的时候,他脑海里只有,绝不能让郁桑出事!他不能看着郁桑死在自己眼前,这种想法太过强烈,在自己失去行动力的那一刻,化作了最强有力的指令。
这也使得他最后靠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不敢想,如若他是诺鸦,该如何面对失去的痛苦。但他忽而又生出羡慕的情绪,这情绪应当是第一次产生,他细细品味着头脑的变化。
他羡慕诺鸦,因为苏苏爱他。因为屏幕外数千万人支持他们的爱情。
爱情。
又一个玄妙的词汇。
郁桑冷冷的嗓音再度传来,显得十分不解风情。
“蠢货。”
“谁?”
“里面有一个不蠢的吗?”郁桑道,他不耐烦,甚至有点如坐针毡。
“你为什么会觉得蠢呢?”
安卡真诚发问。
郁桑道:“首先,一个健康的脑子正常的人会放弃离开的机会吗?其次这里感染的人这么多,她没有任何能力,不就是等死吗?那结尾死了又有什么好替她难过。”
安卡认真替女主辩解。
“苏苏是为了她年迈体弱的外婆,她外婆瘫痪在床,一旦苏苏离开,便是必死的,她是因为亲情留下。其次她是个医生,她留下来医治了不少受伤的人,这就是她的能力,而结尾她的自杀是为了保全人类的尊严,是为了爱情,更是为了人类。”
郁桑理解不了任何一个选择自尽的人,更理解不了安卡口中的所谓亲情爱情,他相信逻辑。
可是机器人不是更应该相信逻辑吗,所谓尊严、爱情、亲情,他们见过、摸过吗?
郁桑的视线轻轻从安卡的脸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