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月蕊笑了。
“然后我就被打下天庭,贬为凡妖。而那位狐仙大人——因‘诬告同僚’、‘挑拨仙界和睦’,被明升暗贬,调去看管天庭最偏远荒凉的法器阁,被勒令……无诏不得再下人间。”
柳重焰的手猛然攥紧。
“人间那些期盼他、信仰他的人们,再也得不到神明的回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庙宇渐渐破败,香火渐渐断绝。”
“人们开始传言,说那位狐仙终究是妖,得了势便忘了本,抛弃了供养他的人类……多可笑啊,是不是?”
月蕊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曾是多爱他庇佑的人类啊……他常跟我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他说那些笑脸,那些感恩,那些真诚的信仰,比天庭任何琼浆玉液、仙乐飘飘都要温暖。”
“可最后,他却连再看一眼人间的资格都没有了。”
“神仙的力量源于人间信仰,信仰衰减,力量便随之衰弱,那些曾仰望他、歌颂他的人们,慢慢将他遗忘。而他只能困在那座冰冷的法器阁里,对着满室不会说话的法器,一日日看着自己慢慢枯萎。”
“再后来……”月蕊的声音低不可闻,“再后来……我再见到他时,便是在妖市里,伤痕累累,完全大变模样的他了。”
“他从不愿和我多讲。我只零星听闻,他……被挚友背叛、被连环设局,而受了很重的伤,断了三尾才侥幸逃亡,堕落至凡间苟存……”
她抬手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柳重焰:
“我心中始终觉得,当年的事对不起他,我想弥补,又不知道以何种方式。”
“后来偶然听闻了这‘供仙糕’,我便去寻,去学,试着做出来,第一次送给他时……”月蕊露出一个温柔的、怀念的笑。
“他盯着那碟花糕,看了很久很久,才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吃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有点红,对着我笑。”
“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在做这花糕。”她的笑容淡去,染上哀伤,“我总觉得……这花糕不该是我做。我是妖,怎么能和那些带着感念和虔诚的人类,想着他而做的花糕相同呢?那才是完整的‘供仙糕’啊。”
“所以,见到了你之后……”
月蕊凝视着柳重焰,眼里有泪光,也有期待。
“我触动极了。柳小公子,你知道吗?你是这百年来——他堕仙之后,第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还主动要为他做花糕的人类。”
柳重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闷闷地疼。
“晏雪临总是逃避着和人类接触。我不知道他是否怨恨那些遗忘他、背弃他的人们……但我总觉得,他对人类,终究还是有情分的。”
她站起身,走到柳重焰面前,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然后缓缓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柳小公子,我求你一件事。”
柳重焰站起来:“月蕊姐,您别——”
“听我说完。”月蕊直起身,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无论如何,请待在阁主身边陪着他,好吗?”
“如果你有一天也要离开,也要背弃他……”月蕊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无法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样。”
柳重焰沉默地站着。
窗外,妖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喧嚣隐隐传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得不真实。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少年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也向着月蕊,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谢谢您,”他声音有些闷,却清晰坚定,“告知我这一切。”
“即使您不请求我,我也和阁主约定过了……我会做到的。”
月蕊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
晏雪临逃也似的回到了寝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不会在乎那些旧事了。
冷静,冷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可心脏却诚实地、剧烈地搏动着,反驳着他的自欺欺人。
冷静不下来。
因为他太在乎那个人了。
“……荒谬。”狐妖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自嘲般喃喃低语。
“叩、叩。”敲门声响起。“阁主,您开开门。”
无名火夹杂着难堪猛然窜起。
“砰!”椅上的靠枕被抓起,狠砸向门板。
“滚开!”晏雪临猛地从地上站起,“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门外陷入了沉默。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似乎真的依言离开了。
晏雪临脱力般靠回门板,刚想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将翻涌的心潮重新强压回去——
“咔哒——哗啦!”
寝间另一侧的木窗猛地被人从外踹开!夜风裹挟着妖市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晏雪临惊愕地睁大眼,倏地转头。
只见一道身影从窗口翻入,落地无声,下一瞬,人已逼近身前,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
“柳重焰!”晏雪临又惊又怒,猛地一挣,“谁给你的胆子闯进来的!!”
可少年的手箍得极紧,凉意渗进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