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刮的什么风,你不去阁主面前晃悠,跑到这里来?”女人淡淡道,头也没抬,正给桌上一扎草药打包。
门边的少年笑吟吟走进来,马尾高束,神采飞扬。
“是专程来谢漓姐姐的。”他将一只木盒轻放在桌角,“听闻姐姐平日最喜研究些毒剂虫草,我托人搜罗了点稀罕物,也不知合不合用。”
“算是您前段时间不辞辛劳、为我指点的谢礼。”
漓丝瞥了一眼——盒中几样东西确实难得,成色也极好,即便在忘忧阁库房也属珍品。她终于抬眸:“不过是奉阁主之命陪你练练手罢了,你真当我愿意同你打交道?”
“不管是不是自愿,阿焰这几日都受益匪浅,”柳重焰回,“对敌时如何收敛气息、关键时刻如何爆发……都亏漓姐姐点拨,这点心意,还请姐姐收下。”
漓丝一声冷笑:“点拨过了,又能怎样?你跟在阁主身边,竟还能眼睁睁看他受了伤!真是没用!”
柳重焰笑意凝了一瞬:“姐姐教训得是。”
“是我修为不足,护主不力,才让阁主涉险……若不是姐姐先前指点,只怕后果更不堪设想。”他抬眼,目光清亮,话锋却一转,“所以,阿焰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还想请姐姐解惑。”
“说。”
“阁主的身份,其实并不简单,是么?”
漓丝动作猛地一停。
“你从哪听来的胡话?”
“漓姐姐你曾亲口说过啊,”柳重焰走近了些,“‘阁主体质特殊,难以控制妖力’——不是吗?”
“可若他当真力量残缺,只能靠法器周旋,又怎会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他眼底探究之意更浓,“以自身精血安抚我的魔气,甚至去出手解那棘手的高阶操控之术?这分明是对自己的力量本源,掌控得极为自信熟稔吧?知道哪里不该浪费、又该用在哪。”
漓丝脸色变了:“你究竟猜到了什么?”
柳重焰却不再答,只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笑起来。
“姐姐不必那么紧张。”他声音轻快,“猜不猜到,都不要紧,我既认定了,便不会改。”
说罢,也不等漓丝回话,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漓丝盯着他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恰在此时门帘一动,正要进来的百大夫与离开的柳重焰擦肩而过,两人皆微微一怔,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少年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
百大夫反手掩上门,看了眼桌上礼盒,又瞧了瞧漓丝难看的脸色,悠悠道:“那少年的体质,阁主的力量,一个比一个不寻常,如今看来,连你都……”
她话未说完,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空瓷杯被摔得粉碎,漓丝胸口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狡猾又狂妄的小子!”
接下来几日,柳重焰仿佛开了窍,或是真有心答谢,又或是别有所图,带着各类投其所好的“薄礼”,接连拜访答谢,砚知白、金爪、甚至百大夫……三目鬼听闻了,也贱兮兮地去讨礼,却不知柳重焰究竟“给”了他什么,只听见三目鬼在阁中嚎叫着抱头鼠窜。
砚知白笑着将这些当作趣事说与晏雪临听,末了抿了口茶,欣慰十分:“柳公子倒是有心了,从前他眼里只搁得下兄长一人,如今也愿与我们多说几句话了。”
晏雪临唇角微弯:“他是有些小聪明,心思也细。”
一旁的漓丝冷冷打断:“有心?我看是别有用心!”
她紧盯晏雪临,缓缓说:“阁主,他当初既能叛出仙门,来日若有了更大诱惑,焉知不会反咬我们一口?阁主当真做好了……将自己弱点暴露给他的准备吗?”
砚知白忙紧张劝道:“漓丝!你这话重了,我相信兄长自有他的考量。”
晏雪临迎着漓丝紧追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漓丝,别把他想得太坏。”
……
是夜,柳重焰端着厨房刚做来的夜宵点心,熟门熟路溜进晏雪临的寝间。
晏雪临正在榻边看书,烛火将他侧影勾勒得有些孤清,见柳重焰进来,只抬了抬眼。
“我已命人再去打探解决魂魄残缺的法子了。”晏雪临轻轻合上书卷,“天大地大,总不止引魂灯一条路。”
柳重焰摆放点心的手微微一顿,懊恼道:“都怪我……当时太着急,只想看不得他伤您,脑子一热就毁了那灯……我若再冷静些,是不是就能寻个两全的法子?”
“不怪你。”晏雪临摇头,“那种情形,毁了灯是最好的选择,若真落在玉衡手里,才是后患无穷。”
柳重焰偷眼瞧他,见他不似作伪,才稍稍收敛了那副可怜相,挨着狐妖坐下:
“阿焰从前只听说仙君如何高高在上、慈悲济世,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接触,却是这般模样……真叫人失望。”
晏雪临闻言,低低笑了几声,侧头去看柳重焰:“你才见过几个?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上法器万千,却没个定规,好的坏的,端看用在谁手里、怎么用。”
“您说得对。”柳重焰接过话,笑着,“所以您把好的留用或售卖,邪的便封存起来,是为免它们祸害旁人?真是个两全的法子啊。”
晏雪临轻哼:“你脑子转得倒快……”话音又低下来,“我在想,阿灼……若真是被某种上古邪器蛊惑了心智,放大了执念与恶念,才做出那些事……那我也能理解。”
这还是晏雪临第一次平静的、主动提起“阿灼”,柳重焰听着,若放从前,或许只是听着,理解不了,可此刻,不由自主就想起毁灯时那股释放感、地下空间里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