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临一步步顺着廊道向庭院深处走。
廊外是一片弥漫雾气的广阔绿水,隐约可见假山与荷叶。水下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搅动,带起沉闷的暗涌。
狐妖却目不斜视,耳边精致的金铃红流苏耳坠随他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终在一扇巨大石门前停下脚步。石门古朴厚重,爬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与深绿色的水苔。
晏雪临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对着紧闭的石门轻唤一声:
“……龟爷。”
门后的正是镇守妖市北边、传说已活了上万年的龟爷。
片刻之后,门内才传来一阵“哗啦啦……轰隆隆……”的巨响。
仿佛有巨大的物体正从深水中缓缓升起,水浪翻腾的声势骇人,连带着廊道外的整片绿水都震荡起来。
晏雪临耐心等待着。
良久,那惊天动地的水声才渐渐平息。一个古老又缓慢的声音,从厚重的石门后悠悠传来:
“天狐……”
晏雪临无奈回话:“龟爷,我不是天狐大人,我是晏雪临。”
——“天狐”是有苏狐族引以为傲的远古先祖。
据说龟爷幼年时曾蒙那位老祖宗搭救。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流着有苏的血脉,加之龟爷年岁实在太高,记忆常混淆过往与现实,每次来拜访,他都要耐心纠正龟爷好一会。
若换砚知白来,认错了倒还情有可原些。但自己可是有苏狐族中出了名的杂血,哪敢担得起这么大的名号?晏雪临苦恼地想着。
“呵呵呵……”门后的声音低沉地笑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温和,“是你啊……天狐的后代。”
“叨扰您了,”晏雪临语气恭敬依旧,“您近日休息得可还好?”
“还是那样吧……老朽这地方,平日里也没几个人爱来。天狐的后代啊……幸好还有你,愿意时不时来陪我这老家伙说说话,解解闷了……”
龟爷话锋一转,带着关切:“啊,前些日,你与人族在城门的事我也听闻了……天狐的后代啊,发生什么了?”
晏雪临抿了抿唇,将前些时日仙门围剿、谒天司现身、以及漓丝被操控等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龟爷。
“当年陷害我…挚友的那些人,第一次在我面前现身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格外低沉。
门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年晏雪临与龟爷相识,是刚飞升没多久的事,这位老前辈向来崇尚和平,对晏雪临更是寄予厚望与喜爱。
如今又过了一百年……见到堕仙后的自己又卷入与人族的纷争当中,想必龟爷心中也满是可惜吧。
晏雪临想着,眼神晦暗不明,压低了狐耳。
门后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原来如此……天狐的后代,你又受苦了。”
随着这声叹息,门内再次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像是龟爷在水中缓缓调整了姿态。
“不过……你今日来此,不只是为了同老朽说这些吧?”
晏雪临深吸一口气。
“龟爷明鉴。今日前来叨扰,确实另有一事相求。”
他犹豫着斟酌词句:“近来……我身边…收留了一位仙门叛逃出来的人类。他体质特殊,天生魂魄残缺,魔气缠身,极易失控。”
“哦?人类……呵呵呵……这倒是有意思。”龟爷意味深长道。
晏雪临继续解释。略去了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只陈述事实——柳重焰和阿灼之间、和自己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我曾尝试以自身妖力助他压制魔气,虽有效,却终非长久之计。”
“总之……我想助他寻回缺失的魂魄,彻底解决隐患。龟爷您见多识广,阅历万载,不知……可曾听闻过类似情形?或有……寻回失魂之法?”
石门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石壁的细微声响,如同古老的叹息。
良久,那缓慢而悠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天狐的后代啊……”
“那少年,与你,与那位名‘阿灼’的故人之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丝线,将你们三人的命运悄然系紧啊。”
晏雪临心脏猛一跳,艰难开口:“龟爷,您的意思是……?魂魄残缺的事,和阿灼却有关联吗…?”
他不敢再问下去,不敢再深想自己脑中突然蹦出的可怕猜想。如果……如果阿灼和柳重焰是同一人……
“不。”
龟爷却似乎猜到他所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天狐的后代,你莫要胡思乱想……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如同漓丝与操控她的力量,看似一体……实则泾渭分明。”
“漓丝……”晏雪临下意识轻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