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想通了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做出某个决定,投出手上的骰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赌局。
她坐在沙发上,连衣裙的裙摆铺展开来,搭在地板上的脚尖还沾着淋浴后的湿气,关节和指尖因为滚烫的热水而泛着淡淡的绯红色。
看起来柔软又无害,像是随手就能被园艺剪刀从枝头斩下的白山茶花苞。
“我要亲吻。”她说。
她知道,雪兔永远不能拒绝主动向他走过来的人。
如果他一定会走向桃矢,那么——
她咬住指腹,出神地想道。
那就由她先来,朝他走过去,在他抵达桃矢之前,拦住他。
抓住他,留下他。
*
在信子说出那石破天惊的发言后,雪兔沉默片刻,突然说:“好。”
信子一惊,半是惊愕半是困惑,“啊”地叫了一声。
可雪兔看起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好像没什么不同。
他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笑笑,摘下眼镜,垂眸道,“这样就好了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臂宽。
信子的眼神飘忽,喉咙发干。室内安静得吓人,雨声格外清晰。
大雨冲刷得落地窗外景色模糊不清。
她的手指揪着沙发布套,纠结地拉扯。明明雪兔坐在左边,信子却欲盖弥彰地偏头向右。发丝散乱在肩骨上,发梢刺挠得锁骨皮肤微微发痒。
喉咙里似乎堵塞什么硬物,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明明心跳如雷。
心脏好像下一秒就会连带着扯断的血管冲破胸膛,活生生地掉在地毯上,跟脱水的鱼似的翻滚。
她把头偏到另一边去,却诚实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许动。”她小声说。
信子心中忐忑,表面镇定地跪坐在他的腿上,抓住他的衣领,没费劲就把他扯向自己。
她张口就咬了上去,那一刻从雪兔喉间听见模糊的轻笑。
半晌,啃了半天没更大动静的信子松开他,满脸潮红,故作镇定地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纤长的手指捧起她的脸颊,然后是轻柔到仿佛怕把她弄伤的吻。
眼镜似乎在衣料的摩挲间无声掉在沙发上。信子直起身子,反客为主,双手捧起对方的脸。
她轻盈的动作就像是在掬起一捧清水,用唇触碰水面,然后整个人毫无抵抗地滑进水里。
信子朝前倾身,雪兔便顺势往后躺下,直到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深处。
连衣裙的肩带不知何时滑落下来,耷拉在胳臂上。取而代之的是肩上被他握住的部位,皮肤感受到对方掌心的低温在温和地入侵。
半晌后,信子趴在对方的颈项里,发出微弱的哀鸣。
她为了泄愤,张开嘴,在雪兔从衣领里露出的皮肤上,用力地咬下一口。
雪兔吃痛地微微蹙眉,余光瞥见在压在自己颈侧的脑袋,摸了摸她的发丝。
“信子今天的晚餐,到底是炸鸡还是我啊?”他含着笑意问道。
“不要说这么有歧义的话啊!”她羞极了嚷嚷。
信子报复性地圈紧他的脖子,企图以掐死他的方式同归于尽。
她撑着雪兔的胸膛爬起来,盯着他的双眼,语气严肃,认真地说:“你都不会拒绝的吗?”
雪兔一脸茫然。
“什么?”
“怎么可以别人说要什么就给什么啊!”信子晃着他的肩膀,却没能撼动他丝毫,“下次学会说拒绝啊!”
雪兔迷惑地望着她。
信子发誓,这是她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那双眼瞳,深褐色近乎黑,恍若朝下陷落的沼泽。
“为什么要拒绝你呢?”雪兔反问道。
她指尖一顿。
心跳声纵然加重。怦然作响的心动,如涟漪般弥漫开来。
与雪兔从相识起至今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快闪过,当时尚未在意的点滴小细节突兀跳出来彰显存在感。
“月城君喜欢吃东西对吗?我记住了!”
“月城君,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呜哇,雪兔进球好帅!”
先前那个疑惑再次浮现于信子心头。
“总觉得,雪兔一开始能接受我的接近。”她歪了歪头,“是因为想实现我的愿望。”
而她的愿望,从那天眼神发亮地跑上去,抓住他的衣摆开始,就直白、完整地告诉了他。
——“月城君,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而从那一刻开始,雪兔就从未拒绝过她一次。
她恍然大悟。
眼前这个人,是个漂亮的木头人。
不会期待,不会拒绝,不会产生自己的喜怒哀乐,像是一块木头,还没被切下来之前,如何雕刻他的图纸就已经画好了。
是因为她主动靠近,他才会如月亮反射太阳的光芒一般,因为她的感情而产生情绪。
她的愿望,他会化作推动实现其的力量。
正如柊泽艾力欧所说,月亮虽然冰冷,游离在外,但是对月亮投入感情,月亮亦会反射感情。
是谁把这么漂亮的月亮孤悬在外,至今尚未认领回家呢?
信子想。
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夏天的末尾,就是我的生日。”她认真地说,“18岁成年的那一天,可以送我一个礼物吗?”
她隔着衣料按住那颗在木头美人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我想要雪兔作为我的礼物。”信子说。
*
信子是可爱的女孩子。
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躲在什么后面偷看他,一旦被允许靠近,就会得寸进尺地频繁凑上来,用脑袋蹭着手背撒娇。
一旦喜欢上什么人就会无条件交付信任的小动物。
哪怕喂给她的是毒药,也只会歪头看看他,随后单纯顺从地就着他的手指吃下食物吧。
只要是她信任的人,告诉她什么,她都会相信。
最普通的,寻常可见的女孩。
喜欢很多东西,也害怕很多东西。
只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份普通本身就是一种可望而不可求。
平凡又奇妙的孩子。
自己连晨跑都坚持不下去,却会因为别人的恳求而咬牙坚持一千米的长跑。
高一的时候,因为不会拒绝人,被发愁的体育委员写上名字推去参加马拉松长跑。
最后只能苦着脸参赛。
雪兔陪她跑完了全程。
手上总是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伤口。有时是被铜丝戳破,有时连纸张都能割开她的手指。
每次不慎受伤,只会吮着手指生闷气。
下雪天的时候一个人蹲在花坛边打着伞不知道干什么,上去拍她肩膀。
她吓一跳,还要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捧起一只雪做的兔子。
眼神闪亮地注视他,兴奋地说:“快看,是雪兔子。”
第二天就哭丧着脸走过来跟他撒娇说,因为玩雪手指冻肿了,连笔都握不住。
总是随时就能从抽屉或是书包里摸出一张花纹可爱或是颜色素雅的折纸,眼睛盯着老师的板书出神,双手却飞快地折叠出纸飞机或是青蛙。
还喜欢把小纸青蛙或是兔子偷偷放在他的桌上,等他发现,再躲在竖起的书本后,偷偷看他握着折纸动物,在教室里环顾寻找折纸的主人。
总是喜欢挽着他的手臂,探身越过他的身躯,去和另一侧的桃矢斗嘴。
喜欢躲在他身后看恐怖片,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跳起来,看着看着就缩到他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摸摸从他肩上看一眼屏幕。
有一天,他们在看希区柯克的电影。
黑白的画面,闪动的雪花,还有经典的叙事诡计,剧情推向受害者众目睽睽下的失踪。
“如果某天,我消失了。”他问,“信子会做什么?”
“不行啊。”信子微微歪过头,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如果没有雪兔在身边,我会很困扰的。”
她的小半张脸都藏在毛绒绒的高领毛衣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像一只蓬松毛绒的小动物。
这只小动物总是试图爬进他的怀里,把他当成温暖的树洞睡一长梦好过冬。
“没有雪兔是不行的。”她强调似的重复,“不行。我想要能和雪兔一直在一起。”
他握住少女伸过来的手。
好啊,那我会永远实现这个愿望。
“信子,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她斜睨过来,点了点下颌,假装思索,随后拍掌道:“想要雪兔。”
他忽地起了捉弄的坏心:“在冰箱第三层的盒子里。”
“诶?”她满眼迷茫显然是没明白。
他一手撑住地板,倾身过去,鼻尖险些贴上她的。
“雪兔子,在冰箱的第三层。”他重复一遍。
盯着她,直到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慢慢绯色爬满面颊,掩耳盗铃似的捂住脸。
那年下雪的冬季,她蹲在雪地里捏了半天的雪兔子。
原来他一直珍藏。
“哪有把别人送的礼物再送回去的。”她情急之下开始胡言乱语,“犯规!作弊!”
他牵起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
“你想要的是这个雪兔。”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