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严肃，要说点什么吗？”

席安摇摇头。他不肯开口，却肯离开电梯。

“好吧，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林恩尽量维持了笑意，好让场面不那么严肃，“今天对你来说可能是神奇的一天，一些奇妙的声音捕捉能力，一些能调动人情绪的音乐，一团柔软得能塞进耳朵里的树脂，一把上百年的大提琴……但对我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工作日。”

林恩脸上没了笑意，席安也平静了起来。

林恩忽然发现席安沉默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漠。

“每个在自己领域施展才能的人在别人眼里都冒着一点火花，不过很快你就会发现，你的生活中充斥着各种冒着火花的人，音乐的，数学的，修轮胎的，缝纫的，或者……或者是踢足球的。有的人看起来火花四溅，有的人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但发光的人怎么知道自己发的是什么光？看的人眼光就一定准吗？去他的，我照镜子，镜子里就是火光冲天的核爆炸。”

“三年前尼克有一首单曲，《粗鄙且卑劣》，或许你听过，那是写给我第一任男友法兰奇的。”

“我在他面前是粗鄙的，下作的，是神经质，那也是我写的最艰难的一首歌，因为我要承认自己是软弱的。”

“这首歌被乐评人批为嗑药产物，充斥着不和谐和无序的逻辑，是无用、不美观的鱼内脏，应该被冲进下水道。我也因为这首摸不着头脑的歌被认定已经枯竭，上限不过如此。上万封匿名信寄去公司，要求尼克更换制作人，拒绝让他成为制作人自我表达的工具。”

“直到一年后，HBO的一个剧组找到来，想要购买这首歌的使用版权，我同意了。”

“那首歌在最后一集大放异彩，它找到了合适的生存环境，重新有了生命力，被制作成了remix版本，0.8倍速版本……重新被人们关注。但我在其间并没有做什么，它存在，它黯淡，它再次发光，我什么都没有做。延迟的闪耀是闪耀吗？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时间会让人重新发光，时间也会把人淹没。三年前音乐和三年后的音乐，是同一首歌曲；普通的一天还是很棒的一天，也都是我。所以不用在乎当下在做什么蠢事情，也不用把难听话都放进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听它晃荡。”

林恩向前走了一点，拉近了和席安的距离，这也使她不得不更用力地仰起头才能直视席安的眼睛：

“所以我想说的是，不要害怕，小男孩，如果你做什么都会挨骂，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大胆去做，不要怕，没有人在乎，就算有人在乎，人又算什么东西？*运气好的话你能活三万天，请相信这个世界就是围着你转的。你相信你是NO.1，于是你就是NO.1，那些告诉你要谦逊，要礼貌，要周全，要低调的人都是坏蛋，以自我为中心才是最省力的活法。”

“两周之后是你下一场比赛，我把那天的行程空出来了，愿意给我留张票吗？这次我一定到场。”

席安久久没有讲话，忽然间他单手揽过林恩的后背，毫无预兆地再次抱住她，复刻了那场暴雨里的拥抱。

力道之大，林恩怀疑自己要被嵌入到对方骨骼里了。

林恩缓慢地拍着他的身体，突然想起来：“记错了！是三张票！汉娜老公也要来的！”

席安的笑声在她头发里闷闷的，随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来，我会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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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奇通过后视镜看着林恩。

“完成你的安魂三部曲了吗？”

“什么？”林恩回过神来。

“认可过去——感受当下——信任将来，我没记错吧？”

林恩放下平板电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教堂。

“或许吧，我只是说了一些漂亮话。”

“那你怎么看着有点不高兴？”

“有点累了。”林恩重新打开平板回复邮件，此时车玻璃上映出她被屏幕打亮的脸。

那一刻林恩忽然意识到，席安离开之后，自己的亢奋也随之消失，只剩下了一地疲倦。

米奇把车停回车库，林恩站在院子里准备吸烟，却在包里摸到了陌生的东西。

林恩拿出来看，才发现是在歌剧会半场的时候被拍到的相片。

照片里席安露出半个侧脸，光影半明半昧，浓密的眉毛下眼睛凶戾地盯住镜头，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豹子。

从构图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相片，但唯一不好的是，林恩自己也出现在了相片之中。

想到这里，林恩拿出了打火机，咔哒一声擦出火苗，凑近这个易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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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视频会议结束后，林恩开始处理邮件和堆积如山的工作，从电脑前离开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桌子上米奇给她留下了新一天的工作安排，密集的行程让人头皮发麻。

林恩叹了一口气，冲过澡之后爬上床，不出意外的再次失眠。

昨天是怎么睡好的呢？林恩摸到手机，打开了和席安的对话框——他现在醒了吗？在吃早饭吗？还是继续他的睡眠？

最终林恩还是没打搅他，关掉信息之后转去了应用商店，搜到了ins社交软件。

下载软件的框泛着令人愉悦的蓝色，犹豫了五秒钟之后，林恩关掉了手机，起身去找睡眠药。

*选自《刀锋》-毛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