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席安把门推开一小条缝，“还没睡着吗？”

巨大的床上有一卷人蠕动了一下，林恩艰难地翻了个身，抱着一个毛绒长条蜷缩起来。失眠在病痛面前仍然不肯放过她，又痛又睡不着。冰袋被她的体温加热，湿漉漉地掉在枕头上。

“我来给你换冰袋。”席安说。

半小时前医生冒雨而来，不顾林恩的嚎叫给她来了一针。林恩烧到脑子迷糊，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米奇呢？”林恩问。

“他去送医生回家。”

原来不是想象出来的，林恩心想，那自己就是切实地挨了一针，所以挨针的时候到底咬了谁一口？

林恩迷迷糊糊捉住席安的手腕把他拽下来，借着夜灯，果然看到席安小臂上一排清晰的牙印。

天啊，我在发什么疯，林恩头疼极了。

“出去吧，会传染给你。”

冰袋在林恩脑袋上呆不住，滑在枕头上又滑到床单上，席安伸手把它放回原处。

“不是病毒性的，不会传染。”席安不肯走。

“走开。”林恩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席安抿着嘴，起身离开。

冰袋再次掉落，林恩不再管这个可恶的冰袋。

林恩没听到门响，但感受到了床有轻微颤动。紧接着林恩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很快，她感觉到有人从另一侧上了床。

席安不仅没走，还越靠越近了。

天啊，你又在发什么疯，林恩再次感到头疼。

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回头训席安都做不到。

席安默默靠在林恩身后，手臂穿过她的脖颈，将她轻轻揽进自己的怀里。

“你烫得像一团篝火。”

席安体温比林恩低了很多，这让她感到很舒服，于是也就没有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席安摸到冰袋，把它按在林恩额头上，林恩被冰刺激得发出无意义的闷哼。

窗外仍然在下雨，床边的夜灯为空旷宽敞的卧室提供了唯一的照明。席安默默观察着，高烧让林恩的眼皮都泛着红，她身体又轻又薄，呼吸却沉重极了，一声闷雷过后，席安的自责达到了巅峰。

“对不起。”席安声音更轻了，“对不起。”

两个人贴得极近，席安低下头，下巴埋在林恩的头发里。林恩甚至能感受到席安说话时候胸腔的震动。那些充满歉意的字符从胸腔里跳出来，充沛的，浓烈的，抓着林恩的发丝，栽进她的耳朵里。

“具体点。”林恩的声音像把断了弓的提琴，哑得几乎失声。

“不应该把你也困在雨里。”

“重新说。”

“应该先打电话问你在不在家。”

“最后一次机会。”

“我……我应该按下门铃，应该直接进来找你。”

“以及？”

“不该和你发生没有意义的争吵，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很难过。对不起。”

林恩动了动，席安松开了一些，让她有了空间可以翻身。

林恩把脑袋埋进席安的肩窝，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眼球都是烫的。

席安身上散发着林恩熟悉的海盐香味，那是汉娜和约翰蜜月旅行时带回来的泡澡浴球。席安一整条手臂都揽着她的后背，像是一道临海大坝一样，让岸上的人不必为风浪而担心。

这一切都让林恩的神经不再紧绷，在没有睡眠药物的情况下，林恩的困意渐起，开始嘟哝着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胡话：

“无法蜕皮的蛇一定会死亡，痛苦是因为你在成长……”

林恩开始口齿不清，用最后的意志安抚了心脏打满绷带的小男孩：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而这是近三年来林恩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进入了睡眠，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席安。

-

第二天清晨，米奇凝重地举起枪，对准林恩的眉心，枪毙了她五次，终于认可了枪上的体温数字。

“真的退烧了？！”

“奇迹。”

林恩呆呆地嚼着碱水包，痛饮米奇的祖母配方土豆汤，难吃，好恨，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把他祖母放进去了。

米奇又从女巫坩埚里盛了一勺，林恩捂住盘子拒绝了：“等席安醒来给他吃，我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米奇的两条眉毛几乎飞起来：

“你们昨晚怎么样？”

林恩眯眯眼睛：“你怎么知道？去骚扰人家结果扑了个空？”

“哎呀！我去给你测体温！然后就……嗯，很不错的画面。”

米奇把指头缠绕起来试图还原场面，林恩一眼都不想多看。

米奇弯弯手指，继续说道：

“而且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男朋友比他好太多了！”

“你去看看眼科吧，你这个症状可以算作工伤。”

“所以怎么样了嘛！”米奇凑过来，“你可以小声点告诉我。”

林恩回想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在回忆究竟是怎么丝滑入睡的。

米奇继续添柴：“一米八九——年轻——混血运动员——体脂率低得要命，很难说你……”

林恩面不改色地驳回：“如果你在高烧中还能有所情欲的话，基本可以肯定你是隐藏在人类中的撒旦差役，需要被康斯坦丁扭送至教堂头朝下浸三百天圣水。”

“虚伪。”

“18岁，狗都不和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

“那你带人回来做什么？”

林恩语塞了一下。

“你想积善上天堂？”米奇说，“总不能是圣母玛利亚附体了吧？”

“就不能是我仅存的一点友善吗？”

“你不是那种会收养流浪动物的好人，你不虐待动物就很出人意料了。”

“好毒的眼睛。”

林恩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他万一死在外面，你我都要接受警方调查的。五年前我在芝加哥开过三枪，有72小时的拘留记录，我得珍惜我的护照。”

“……”

米奇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你给流浪动物喂一些精神食粮了吗？”

林恩想了想。

“我不擅长安慰人，但掌握一些方法论，认可过去——感受当下——信任将来，昨晚刚刚完成了第一项。”

“好家伙，你成了他的精神鸦片！”米奇惊叫，“这比睡了他都糟糕！简直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