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公园里,橘黄色的街灯投下扇形的光柱,光柱里的雨水汹涌得像个细密的花洒。
席安停住脚步,忽然不想去酒店了,索性就在街灯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体系吗?是联赛强度吗?是不同国家的足球风格吗?
还是说自己压根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是靠着好运和一点点天赋来到这里,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都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做了那么多,不分春夏秋冬的训练和日复一日的拼搏,只能够迈进五大联赛的门槛。
今年已经是被外租的第二年了,照这样下去,租借结束之后也不会被召回母队,只会有另一段租借生涯等着自己。
先开始舒汉教练还愿意和自己分析比赛细节,现在教练看着自己只会欲言又止,球队糟糕的表现让教练也自身难保,再输下去教练会面临被解雇。
每周父母都会交替来一次柏林,他们坐在观众席上,听那么多球迷唱着嘲讽自己孩子的口号,只要一触球就会听到响彻全场的“换人”,妈妈心都要碎了,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弟弟威廉已经注销了社交软件账号,他嘴上说着是学习忙碌无心打理,但事实是,只要他打开就会收到无数条谩骂哥哥的消息,能见识到所有种族歧视的表情和手势。
席安沮丧得连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都做不到。
冠军奖杯是洞穴的谜底,尊贵的足球国王说,亲爱的穿着劣质铠甲的小男孩,你去把洞里的恶龙杀掉,就能获得冠军奖杯。
男孩每走一步铠甲就要掉下一块,他回头问国王,好像在我之前的勇士都有去无回了。
——所以他们是勇士,而你,我亲爱的孩子,你是什么呢?
雨夜里,席安良好的动态视力让他在很远的距离就捕捉到了一个人影。可能是公园管理员吧,席安抬起头。
雨水砸在席安睫毛上,丰富的户外比赛经验让他的视线丝毫没受影响,只是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席安迟钝了一秒钟。
“我找到你了。”
林恩的声音很平稳,把伞匀给席安遮雨。
席安仰着头,花了很久才确定了是真的林恩出现了。
如果没人关心的话,或许今夜的情绪只需要洗个澡就顺着水淌进下水道,但林恩出现的时机太对了,又或者是太不对了。
席安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林恩叹了一口气,她相当熟悉这个表情,几个小时前她自己就是这样哭的。
果然,席安突然伸出手一把将林恩揽过去,脑袋埋进她的衣服里,什么都没说,无声地哭了起来。
席安浑身湿透了,林恩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年轻的男孩被失败和流言压垮,在狂风乱作的雨里想去找他信任的朋友,却迟迟没有敲门。林恩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怕自己不在家?还是怕即使自己在家,也不能把精力分一部分给他?
林恩不知道足球运动员的职业黄金年龄是不是现在,也不知道其他的球员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承受着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林恩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了席安的后颈上。
林恩碰倒他皮肤的瞬间,席安一下子站了起来,双臂环住了她,用力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恩被勒得几乎失去平衡,一手还要把持着雨伞。席安在发抖,不知道是冷得失温,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你找到我了。”席安声音都在发抖,又重复了一遍,“你找到我了。”
风越发强烈,雨狂敲伞面,两个人被淋了个透彻。
公园荒寂得像是这个世界已经毁灭了五十年一样。
林恩轻轻叹了一口气,早就说过了,我讨厌德国人,也讨厌德国的天气。
所幸的是,席安是眼下最讨厌的地方里,最不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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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奇焦急地用两颗门牙给自己做美甲,忽然听到房子外面有引擎声。
米奇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迅速找了两条浴巾,兜头盖在两个进了门的人头上。
“上帝啊!总算回来了!”
“给这个人搞一杯热可可。”林恩冷得直打寒颤,“然后给他放一浴缸热水。”
米奇把电脑递给林恩:“电话会议我帮你延后了,但那边还在等。”
林恩裹着浴巾直奔二楼,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米奇火速上手,趁着席安愣神的功夫,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扒了个干净,同时看在他有些拘谨的份上,米奇好心眼地给他留了一条底裤。
席安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看向林恩消失的方向。
米奇欣赏着席安绝妙且毫发无损的身体,好奇地问:
“奇怪了,林恩居然没揍你。她出门的时候还精心挑选了一只带铆钉的包准备打爆你的脑袋。”
“她是怎么知道我在——”
“东方巫术。”米奇比了个嘘的手势,眨眨眼,“别聊天了,来跟我一起去洗澡。”
米奇贴心地给席安拆了一个冰激凌形状的泡澡浴球,还给他放了两只橡皮鸭和一只会吐泡泡的螃蟹。
在陌生的环境里泡澡,让席安产生了自己是个被放进新茶杯的茶包的错觉。
有点荒诞。
不过热水很快就让席安恢复了过来,他穿好浴袍出来,整个家里安静极了。
厨房岛台上有一杯泡好了的热可可,席安一边喝着,发现冰箱上贴着一条被水泡发过的相纸,上面正是自己在照相亭犯蠢的时刻。
席安的脸瞬间烧起来。
“很可惜,这条相片现在归我们了,如果你想要的话,用底裤来赎吧!”
席安立刻转身,看到米奇站在自己身后。
“这个这个……”
“早说了是东方巫术。”米奇把一条短裤递给席安,“我的。新的,没穿过。”
“谢谢……”
“可能也穿过一两次?”
席安的手明显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