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柏林下起了小雨，雨水落进泳池里，制造出了一些细密又好听的水珠声。

一个快活的基佬正在厨房捏着刀片给面包割纹，旁边架着视频通话的平板电脑，一个形似棕熊的男子的脸填充了整个屏幕。

“林恩？没有传闻中那么妖魔啦！”

视频里传来棕熊的担心：

“但布朗迪先生又给你买了两份保险，米奇，我很担心你。”

米奇把手上多余的面粉拍掉，冲屏幕里的男友飞了个吻：“这份薪水高到就算她吃掉我一半肝脏都算她亏！”

雨水落在泳圈上，落在紧紧卡着泳圈而发抖的胳膊上，落在睫毛上。

米奇结束和棕熊男友的通话，把面包塞进烤箱，抬头发现下雨了。

“林恩？”米奇冲楼上喊了一句。

没有回话。

“林恩——三点半的球票别忘了！”

还是没有回音。

颤抖的胳膊逐渐脱力，摩擦着粉色的泳圈，发出咯吱声。

米奇打开水龙头冲洗着胳膊上的糖粉，水流声压过了泳池谋杀案。

雨水继续落在泳池里，泳池里空空荡荡，只飘着一只打转的泳圈。

泳池底冒出一串水泡。

布朗迪结束了一上午的会议，所有人离开会议室以后他才瘫坐在椅子上，伸手从纸袋里捞出一只凉透的汉堡。

布朗迪小心翼翼打开湿润的汉堡包装纸，嘴刚张开，手机忽然响起来。

布朗迪叹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紧接着米奇一连串犹如报警器的尖叫声传出来：

“林恩！！！溺水了！！！”

布朗迪扔下汉堡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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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迪来的时候，林恩正毫无尊严地缩在沙发上，僵直着身体，浑身湿漉漉地发着抖，裹着一条湿透的浴巾。

家庭医生拆下检测她血压的仪器，指挥布朗迪和米奇把林恩搬进卧室。

布朗迪卡着林恩的腋下将她拖进卧室，拖上一张巨大的床，再用毛绒方块把她埋葬。

“幸亏救得及时，心肺都正常。”医生说，“等她恢复机能之后带她做全面体检。”

米奇擦了一把冒出来的汗：

“来之前没告诉我工作内容还包含救生员这一项啊！”

看得出医生很想叹气，但还是保持了专业的姿态，继续对布朗迪说：“但不得不说，她这种程度的癫痫，算我经手那么多病人里较为严重的一档了。”

布朗迪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林恩，还是没当着病人的面继续话题：“去外面聊。”

走廊里，家庭医生对布朗迪继续说道：

“有可能和家族遗传有关，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一份她父母的医疗资料。”

布朗迪靠着墙壁，犯起了难：

“别说是她家人了，她本身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要不是处理她的签证，我连她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种程度的麻痹，已经远超失张力性癫痫的范畴了。再不干预的话，她之后僵直持续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频率也会越来越高。”

“据我所知她尝试过药片治疗，卡马文加？还是卡马西平？那个药片的副作用会让人听到的每一个音都降半个调，这对我们行来说，是致命的。”

“抱歉布朗迪先生，我是医生，我只能从身体和健康角度出发去对待病患。”

布朗迪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米奇指了指布朗迪一直作响的裤兜：“老板，你的手机已经震动到我觉得不健康的程度了，真的不接起来吗？”

布朗迪头疼得直捂脸：“我不敢啊！肯定是汉娜打来的！她会把我均分成200块和酸黄瓜腌在一起的！”

米奇夸张地瘪瘪嘴，从头发里拧出一把水。

布朗迪拍拍米奇的肩膀：“总之，先找人把那个该死的泳池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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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还暂停着《绝色假日》的片尾字幕。

[世界即炼狱，恭贺我脱离苦海。]

林恩每次乔迁新居都会把这个电影拿出来播一遍，她一直坚信这个B级片会保佑她在每个新居平安顺遂。

但或许是东方的玄学越过山海关之后就会大打折扣，林恩在新的泳池犯病，险些死掉。

神经疾病带来的麻痹让她的意识清醒，身体却不受控。林恩的本意是想耗干能量后睡一觉，但布朗迪送走了医生之后，拖了把椅子到床头，一屁股坐下来。

“你要是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布朗迪叹了口气，“半死亡是你最完美的状态。”

林恩在心里默默咒骂：

——就不应该期待你的鳄鱼嘴里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忙吗？我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上午开了四个会议。好不容易能吃今天的第一餐，真的，我刚舔了一口汉堡皮，米奇就打电话来。他叫得像个警报器，我还以为失火了。”

米奇这位明媚的弯男是林恩来德国之后的生活助理，汉娜留英做衔接工作，米奇接替了汉娜的位置，暂时住在林恩家一楼。

林恩觉得米奇像一根闪亮的拖把棍，米奇男朋友像一头毛茸茸的棕熊。

而自己是什么呢，是个只能听布朗迪喋喋不休的木桩子。

林恩深刻怀疑没有人愿意听布朗迪发牢骚，所以他才抓住机会在这里倒垃圾。

布朗迪不自然地揉揉自己的耳朵：“你的脑子能不能插点什么管子或者电源，然后单独运作啊？”

——坏狗。

“还有这张奇葩的床，你知道吗，米奇告诉我你对床尺寸要求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在这里私藏一个NBA大中锋！你这么小一个为什么要睡这么大的床？你睡着之后是会变成液体四处流淌吗？”

“这是什么？”布朗迪看到林恩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两张票。

——放下！！！

“对哦，今天德甲第一轮，席安的首秀，你不能去看真是太可惜了。要不我替你去？”

——坏狗！！！

“开玩笑的，我哪有时间。”

——还算你有点良心。

“但可以让我女朋友去。”

——我要是能爬起来，一定扇到你脑袋与脖子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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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林恩和席安仿佛有了时差一样。

席安被新加入的俱乐部拧紧了发条，不是训练就是学德语，与此同时林恩在伦敦为专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席安被球队放了两天假回英参加弟弟的颁奖典礼，林恩又和汉娜去到柏林注册新公司。

而今天是席安的德甲首秀，林恩却突发疾病，哪里都去不了。

但二人也是见过一面的。

那时席安加入新球队，开始正式训练，在跟随球队去到美国打了两场季前友谊赛之后，除了语言吃力外他迅速地融入了新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