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婆又抓着莫尽欢的手摁了下按钮。
“今天是2008年5月18日,不听话的是萨巴。他诱哄同龄小朋友一起把手指咬断一截,萨巴,你可得好好学《三字经》。”
萨巴的声音同样与莫尽欢记忆里那个爱嗦手指头的男孩一致:“我知道了,吴院长。”
录音结束,莫尽欢猜测后面还有内容,主动再摁按钮。
“今天的坏孩子是莫尽欢。小欢,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你自己说,你错在哪了?”
莫尽欢脊背僵直。
他?
收音机传来他少年时期清亮的、又带着不以为然的倦懒嗓音:“我妒忌邦德被领养家庭看上,把他推下臭水沟,导致他磕破了头。”
停顿一会儿,“莫尽欢”轻蔑又恶毒地补充,“我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我不改,非但不改,我还会继续针对他。明明被看上的是我,邦德居然冒出来帮女主人擦干净衣服上的果汁,他凭什么抢关注?他凭什么博好感?是他顶替了我的位置,他该死。”
“莫尽欢!”一道尖利的女声插进来斥责,“像你这样的孩子就应该送进少管所!你都还没成年,心肠怎么能如此歹毒?吴院,我觉得他没救了!”
“邵岚,别这样说,”吴院长持反对意见,“我相信在《三字经》的熏陶下,我们再加以教育和引导,小欢一定能变好。好了小欢,因为你的情节严重,今天罚你抄两遍《三字经》吧。”
录音截止,莫尽欢搭在按钮键上的手指轻微蜷曲。短短几句话,推翻了他前面的所有结论。
并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会被抓走,而是作恶多端的孩子!做坏事的孩子会被社工带走听《三字经》,这点与“被抓”这个过程吻合,结果却是全错!
这个误人子弟版本的恐怖故事究竟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收音机里的声音与他少年时期的分毫不差,名字也无法作假,他根本就是福利院里的孩子!
如果楚江如他自己所说曾经在生活在福利院,那他们很早以前就是认识!
莫尽欢再次摁响收音机。
是吴院长的叹息:“今天是2009年8月25日,小欢让我越来越头疼。迄今为止,他做错了很多事,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怂恿其他孩子踩坏我们的菜园、拿打火机烧光新爱的长发、把福利院养的鸡鸭割喉放血,还偷走了领养人的钱包并诬陷给王敦。我们尝试给他做过心理诊断,也厉声呵斥过他许多次,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屡教不改,我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吴院,你就是太心软了!”露过声音的邵岚不满道,“听我的,把他送进少儿托管所吧!我们教不了他,自有专业的人教!”
吴院长纠结说:“那里的人太严苛,还会动手打人,别忘了小欢还有心脏病,我怕他——”
“哐当”地一声,是门被推开又反弹回来的声响,吴院的声音陡然凄厉,“小欢,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别!把剪刀放下!”
录音戛然而止。
线索中断的滋味不好受,莫尽欢又接连摁了两下,收音机却跟死机似的般没声了。
患有心脏病这一点再次对上,收音机里说话的人百分之百是他。
山妖婆呵护宝贝似的把收音机抄回怀里,才一会儿的功夫,她的脚下就蓄了一滩油水。
莫尽欢嗅着油水的味道,豁然开朗。
难怪她身上会流尸油!难怪房间墙壁残留被火焚烧的黑灰,因为她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这也和楚江说的话对上。
山妖婆用白骨手抓住莫尽欢的胳膊,低头直视他,莫尽欢从她的眼里看到期盼。
那是对坏孩子就此从良的希冀。
莫尽欢勾起唇角,暗笑她愚昧天真。
人之初可不一定心地善良,本性恶劣的人即使在温馨的环境下生长,从心底里滋生出的罪恶依然会随着时间化作枝桠冲破胸腔,结出引人走向罪恶的果实。
恶有相通性,好人吃了果实,会受影响积攒负面情绪,终有爆发日;坏人吃了果实,就会与结果的人形同一丘之貉,迟早生出祸端。
妄图改变本心为恶的人,本身就是无稽之谈。
要是真的能改变坏孩子,她们何至于被烧死?
饶是如此,莫尽欢还是忍着厌恶用另一只手覆到山妖婆的手背,眨了下眼,眼圈泛着可怜的红。
他语气真挚:“老师,您的苦心我明白了。我作为大孩子,应该以身作则,不该教唆弟弟妹妹们做坏事,我会改正错误,重新做人。”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山妖婆那如同氧化的玻璃球般的眼珠子刹那间变清澈,她嘴角浮夸地咧起,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莫尽欢想,那应该是欣慰。
他趁热打铁,侧身指上铺床的铁皮盒子:“老师,我现在好无聊,想看看它打发时间可以吗?”
山妖婆脚趾内翻的畸形脚动了,她每走一步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她走到床前,捞过盒子,一股脑塞给莫尽欢。
像寻常老师对乖孩子的奖励。
莫尽欢回以一个笑容,打开盒子。
只有一本相册。
相册收集了福利院所有孩子的生活照,那个年代已经有彩照,所有人的脸都很清晰。
众多熟悉的面孔随着翻页,一张张地映入莫尽欢的脑海。
莫尽欢来前特地让莫无忧把所有孩子的名字复述一遍,莫尽欢记性好,记住了所有孩子。
身穿红裙子的雅伽抱着神似古曼童的娃娃笑,满脸雀斑的塔莎向镜头展示自己的画,还有被“他”烧光头发的新爱,戴着小黄帽吃蛋糕。
果然是他们,是现在的福利院里存在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是最像鬼的楚江也不复当年的容颜,他们怎么还和过去同一张脸?
忽地,莫尽欢指尖一顿——他看到了自己。
这张照片与他现实中十七岁的模样并无二致,面对镜头绷紧嘴角,眼尾下敛,本该潋滟风情的桃花眼吊起来时尽显凉薄,气质是经纪人常挂嘴边的“人不人鬼不鬼”,阴郁得不符合这个年纪。
而他身侧的少年气质与他大相径庭。那是个戴着副粉色儿童款太阳镜、眯起眼笑的少年,少年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脸严丝合缝地与他贴在一起,模样清朗阳光。
“楚江。”
莫尽欢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果然,他们认识。他们不但认识,以这个勾肩搭背的亲近程度,还关系匪浅。
莫尽欢不爱拍照,后来的翻页没再出现他的身影,倒是楚江露了好几次脸,每一次嘴角都噙着笑,想来这个的性格也很受社工们青睐。
最关键的是,他从没在有关《三字经》的录音中现过身,可以摒除做坏事的可能性。
这与楚江本人“联合孩子们放火烧社工”的说法背道而驰。
相册翻完最后一张,莫尽欢也没看到莫无忧的身影。
莫无忧根本就不是怀安福利院的孩子。
他想起这帮孩子打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不认识莫无忧,只有楚江一口一个“小忧”地拉近关系。
楚江还隐瞒了他什么?他又在其中饰演什么样的角色?莫无忧丢失过记忆,他也许不记得自己是否在福利院生活过,“孤儿”这个身份存疑。
但是收养协议呢?他在地下室里找到的白字黑字写着莫无忧的领养协议是真的还是假的?
莫尽欢呼出一团白雾,把杂乱的思绪抛开,注意到压箱底的还有两张薄照片。
是怀安福利院全员大合照。
莫尽欢的视线在孩子们脸上轮番转过,最后停驻在社工身上。
他看到了眼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