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和魔尊鏖战处在第五洲洲府晚枫不远处，两股神力相撞，在豆绿高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里的雪被清扫了大半，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边缘堆积的雪墙比人还高，断面齐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三年来，雪填了一层又化一层，化了一层又填一层，如今终于被赤琉璃的军士们清理出一块可供立足的空地。

祭坛在最深处，背倚凹坑的北壁，面朝青丘妖都和帝宫所在的东方，可能是第五洲本就地广人稀，晚枫赤狐族居家搬迁后更是人烟稀少，因此祭坛非常清冷，其上没有供品，没有香炉，只有一块碑。

碑身为紫府天石凿成，深紫里藏着墨色，光照下隐隐泛出虹彩，传说问情先皇曾以此石为砚，批阅大小奏章。

碑整体未经细琢，粗砺的凿痕还在，像一块刚从山体中剥离的、还带着妖界地脉体温的巨石。

正面——琉歌抬手轻轻按在那字迹上——以妖族古篆刻着一行字：“以烈日之姿开辟一切的业火红莲”。

银发妖皇很久没看到过这句话了，但那字迹琉歌还认得——是春在野刻的。

那时妖族刚刚走出被奴役的阴影，言语匮乏，感激笨拙，只能用最直白、最滚烫的词句，把所有的敬意都刻进石头里。

冗长，浅薄，但真诚。

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纵横沟壑如刀劈斧凿，深得像要把骨头都嵌进去，琉歌默默看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一柄笔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抵上碑面，在那行古篆的下方，碑面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刻下两个大字——肇武。

用的是妖族通用语，字体虽是妖族古篆的变体，却比古篆简便得多。

第一批进入抚育司的灵化幼崽已经开始学习这种文字了，当年困扰问情许久的偏言与官言之争，在定宸朝竟然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只是……它的推行者，再看不到这样的盛景了。

她收刀，退后一步，夜风从凹坑上方灌下来，卷起她银白的发尾，“肇武”二字与那行古篆交叠在一起，新旧相映，像两个时代隔着生死对望。

向清如站在她身后，咬了咬唇，还是壮着胆子又将自己的提议说了一遍：“尊上，臣以为，或许可以先断开和地脉的连接。”

年轻聪慧的象族抬起头，眼瞳里映着皎皎月光，澄澈纯净：“若不断开，妖皇就永远取不出地脉里储存的能量——问情先皇就是前车之鉴——她没有和妖界地脉相连之前，信仰之力都握在手里随她调度，有了妖界之后，能量存入地脉，想用时却取不出来了。”

“神族之所以号称不死，就是因为地脉会源源不断地向祂们输送能量、修补伤势。只要没有断开连接，就算死在异界，也会被属于自己的位面地脉召回，慢慢修补神魂、凝聚肉身。”

银发妖皇神情相当严肃，虽没有直接反对向清如的建议，却显然有更多的考量：“断开了地脉连接的神族就是无根浮萍，若我断开连接，就是既无能量、又无安全保证的双重劣势。”

她的声音很平静：“在找到替代方案之前，不能断开——我得对妖界负责。”

凹坑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从雪墙缝隙间穿过的呜咽。

妖皇顿了顿，目光落在向清如脸上，缓和了语气安抚道：“但你的研究很有价值，继续查吧，典藏阁不是给那个东西起了名字么？核，对吧？那就把核找出来。”

向清如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凹坑之外，藏权云正带着赤琉璃的军士布置警戒，等待着明早的祭奠仪式。

她将队伍分成三队，一队维持祭坛秩序，一队在凹坑外围巡逻，还有一队在晚枫旧址扎营。苍狼站在雪墙最高处，碧玉般的眼瞳扫过整片凹坑，确定每一处哨位都没有疏漏，才跳下来，向祭坛方向走去。

颂颂在准备祭拜仪式，行程突然，准备并不充分，她从鸾台带出来的器具不多，一壶清酒，几碟果品，还有些零零总总的祭祀用品，都是从第七洲和第五洲临时凑的。

垂耳兔将供品一一摆上祭台的同时，青丘那头，武不为、嗣音和令群山已经在妖皇的授权下获得了蛛网探查权限，正沿着传送阵一级一级往上筛查。

冷千春最后传出的消息里说得很清楚——那些伪装成聚灵阵的妖骨灵囊，是仙族为大规模入侵妖界做出的提前准备。一旦仙兵降临，这些妖骨灵囊就是他们的移动仙气袋，彻底解决了仙族在下界仙气极易耗尽的问题。

琉歌收回目光，迎着风雪向凹坑更深处走去。

肇武铭功碑在最前面，往后是四座矮一些的石碑，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方位排列。问情死得太突然，妖族忙着收整青丘，忙着重建政庭，忙着在仙魔夹缝中求生，没有时间好好安葬四象神兽。

四象神兽的衣冠冢迁去了青丘圣坛，香火旺盛，但遗骸还留在这里，埋在冻土之下。

琉歌在青龙碑前蹲下，抬手拂去碑面上的积雪——亦清，问情的妖后，四圣兽之首。

她偏头与颂颂商议道：“等此间事了，着手准备将他们也迁去青丘吧，生前跟在问情身边不曾分离，死后也不必分开两地……尤其是亦清，他与问情该葬在一起。”

颂颂点头一一应下。

弥随音跟在琉歌身侧，凤凰火在指尖明灭，将碑面上的冰碴温和化开。走到琉歌身边的青龙亦清碑前时，他的步子忽然一顿。

凤凰帝师指尖的火焰跳了跳，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琉歌。”他蹙了蹙眉，压低声音疑惑道：“亦清的碑下好像有气息——是活的！”

琉歌猛地侧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