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翻飞,一伙黑衣蒙面的暗卫将楚瞻明团团围住。
他们是潜伏在暗中的影子,直到顾明菡甩手不干,这才纷纷冒出头来。
房顶上空茫一片,浅灰色的天穹地下,风无遮无拦地袭卷而过,将衣角吹得猎猎,发丝飞散,刷地一下扬起,然后轻柔地回归原处。
楚瞻明一手拎人一手扶剑,站在他们面前。
赵承文虽仍被捆住嘴巴,但眼神已得意起来,像是在说救兵已至,楚瞻明单枪匹马凭什么匹敌。
“得罪了。”楚瞻明不顾他挣扎,抬手顶膝,一下将人甩到肩头,背麻袋似的扛着。
他肩膀单薄,骨头突出,硌在肚皮上,像是被人掼到了墙头。赵承文刚喝下去的三两口茶水险些从鼻孔里喷出去,呛得嗓子火辣辣地疼,一时间眼泪汪汪,拼命抓挠楚瞻明后背的衣裳。
楚瞻明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他表情平静,似乎是无知无觉的一根木头。
顾明菡趴在窗口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荣枯剑出自草木真意,讲究无形胜有形,自在无碍融于天地之间。楚瞻明此刻倒有几分明悟的架势。
可惜。顾明菡摇头。他习剑太晚,就算剑意到了也注定无法成为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
铮的一声尖锐鸣响。
楚瞻明弹指出剑却并非要战。玄同剑尖斜插入房顶,挥鞭一般向后一甩。瓦片与木屑齐飞,烟尘飞散,如同铺天盖地的大雾,挡住人视线。
“不好!”口哨声尖利,暗卫瞬间四散开。他们训练有素,候鸟迁徙一般转瞬间重回阵型,再以合围之势飞扑上去。
风声中混杂着利箭破空的锐响。暗箭铺天盖地,楚瞻明连头都没回,趴在他肩上的赵承文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呜呜挣扎起来。
箭头扎进发髻里,将赵承文束发的金冠生生轧断。碎发披散到眼前,赵承文顾不得计较失仪,被这群敌我不分的暗卫吓得头皮发麻。
顾明菡的笑声随风传来:“太子殿下,你这群下人不大得用啊。”
口哨声再起,暗卫互相应和。楚瞻明在屋檐边起跳,一脚踏碎窗户落入屋内。赵承文被他颠得七荤八素,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倒是比先前胡乱挣扎时方便得多。
这楼是一座布庄,人走时匆匆,只将值钱货色大略打包,此时仍有几匹颜色素净的绢布搭在布架上。昏沉沉的室内白幡招展,一股森森鬼气氤氲而生。
楚瞻明一剑劈断木架。绢布散开,兜头罩住两个暗卫。楚瞻明仗着身法灵活,在楼中辗转腾挪,顺着顶梁立柱直接滑到一楼,矮身向前一扑,从正门奔了出去。
赵承文昏了又醒,睁眼看见劈头一柄大刀,目眦欲裂。眼下全副身家性命系在姓李的身上,只盼他不像自己这般三脚猫功夫。
城门已破,街上渐渐乱了起来,两队披着荆楚甲衣的兵士与他们迎头撞上。双方各自吃了一惊,来不及反应,已喊打喊杀地冲撞起来。
楚瞻明一剑挑翻两人,扛着赵承文往东奔去。
街边有房屋被点着,木柴经火噼里啪啦直响。黑烟滚滚中,有人正在废墟里翻箱倒柜,金银首饰戴了满头,珠光宝气地冲出门去,被早早守在外头的凶徒一刀结果。
那人一身破烂衣衫,扛的刀却是精铁打造,上头明晃晃一个簪花印,大约正是东岳山那兵武库里启出来的。见有人从旁经过,他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从血泊里拾起个金镯子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脸登时黑了,呸呸两声,把那铁圈儿丢到地下。
楚瞻明从他头顶跃过去。
符州街道成井字形排列,每一个岔路口都有人鬼探头似的出现。
暗卫穷追不舍,楚瞻明贴墙旋过一道拐角,迎面又撞上一队挂了北军新风营军旗的士兵打马而过。
他们提长枪着重铠,其中一人微微偏头看来,似是认出了他,不惜跃马而出,红缨枪直奔楚瞻明喉头。
另一人见此人出手,几乎同时勒马回头,枪不顺手,他从腰间解下一柄雪亮长刀。
玄同飞挑,一剑破空。红缨枪向后仰去,头盔当啷落地。
楚瞻明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叫不出名字。那边屋顶上看热闹的顾明菡却笑眯眯地说:“哟,这不是梁正阳的女儿么?”
梁若衡一张脸冷若冰霜。她作男子打扮,连头发都削去许多,只用布条高高系住。
另一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楚瞻明跳上围墙躲避横冲直撞的军马,只看着梁若衡身后那人说:“来都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直到他露出真容,顾明菡才认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咦,你不是死了么?”
祝风手里的头盔被扔在地上,鬼市一别,他像是凭空少了十年光阴,整个人显出一股老态。
楚瞻明也吃了一惊。
祝风冷笑道:“你当十日生死是那般好解的。我不过是命大而已,我爹咽气时,几乎没了人样。若叫你们失望了,那真是祝某的不是。”
顾明菡往下一蹲,指了指楚瞻明:“我有什么可失望的,该失望的另有其人。你瞧那个,我可告诉离了,那就是赵氏的太子,杀了他一了百了,什么新仇旧怨,杀了他全能了解。怎么样,岂不是划算得很?”
祝风的视线瞬间凝向楚瞻明肩上扛着的人,厉声道:“把他给我,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