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瞻明窄袖劲装披了一身墙灰,束发的绸带卷住头发,发尾断了半截,碎发长长短短。他随手抹开流到下巴上的血珠,在脸上留下一片黑灰色的指印。他貌似神情紧绷,其实一举一动皆有章法,避开顾明菡剑招的同时,转眼间已不动声色地退到了茶楼大堂中。
比起顾明菡,赵承文反倒更快发现他的意图,慌张大叫:“顾明菡!拦住他!”
但楚瞻明已经拍桌而起,翻到他身后。玄同剑锋雪亮,横在颈前,像贴上一块寒冰。
赵承文虽跟着容一学剑,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木剑都没摸过几次,只在外行走时充当剑侍,还嫌北山剑又大又笨,抱在怀里勒得两条胳膊又酸又痛。
他整个人僵在楚瞻明臂弯下,双手紧紧抠住他的手臂。
顾明菡半是赞叹半是遗憾,从废墟一片的包间里踱步出来,提着飞花剑长长一叹:“小师弟,你变坏了。”
楚瞻明一声不吭,拖着赵承文往后走。
顾明菡满眼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赵承文怒道:“顾大!”
顾明菡一身反骨,本就不服他命令,这时候趁机装聋作哑。
赵承文说不通他,又将话头转向楚瞻明,冷声道:“李琇!李氏贪图安逸,软弱可欺,无怪亡国。你腆为一国太子,不思复国大业,竟甘为吴王走狗,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叩见列祖列宗?”
斯人已逝,连东岳山都被人刨了个大坑,百年之后连祖宗骸骨都已化作飞灰,楚瞻明自然不惧。
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心跳稳而有力地敲在赵承文背心里,反而让他慌乱起来。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我乃太祖嫡传血脉,天子亲封东宫以承国祚,你若祝我一臂之力,待到功成之时,我以赵氏之名起誓,必为你正名,以金陵为封,重建李氏宗祠。”
听到此处,楚瞻明喉头滚动,突然间泄出一声轻笑。
赵承文不明所以。顾明菡却看出了别的东西,嘴角勾起也笑了。
他还剑入鞘,抱臂靠在墙边,一副无意阻拦的模样。楚瞻明瞥他一眼,几乎毫不犹豫地信了,单手掐住赵承文的脖子,三下五除二将人捆成了粽子。
顾明菡说:“小师弟,茶楼这大门好出,城里的路却不好走。”
赵承文敢冒险留在符州,身边能依仗的绝不止飞花剑一人。
楚瞻明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他将粽子往肩上一扛,双手抱拳朝顾明菡施礼,道了声:“多谢。”
“谢什么。”顾明菡只是笑,“你若真想谢我,等回了越州便叫和微到澧水停风楼来见我一面。”
楚瞻明默了默:“师兄如今不喜与人交手。”
“怎的,我就是那种爱好打打杀杀的人么?”顾明菡挥挥手,“你走吧,只告诉他我想他了,他爱来不来。”
赵承文在楚瞻明肩上疯狂挣扎,被他以拳击中穴位打昏过去才安分下来。
雷声在符州城东方向响起,沉且重,如同巨石砸向大地,连房子都震荡起来。灰石自梁上抖落,扑簌簌洒了满地。
门轴嘶哑尖叫,被巨大的外力生生撞断。城门轰然倒地。
马蹄声与嘶吼声纠结成片,滚滚翻涌,以雷霆万钧之势涌入街巷。
这其中还有痛呼与怒骂,有鬼市那些疯子兴奋不已的高声尖笑。
城破了。
老叫花和小叫花蹲在天下一楼大半沉入地下的楼顶上做针线。
他们脚下踩着一堆皱巴巴的破布,有些被火烧过,有些在泥里埋过,大都脏得看不清图样。
小叫花针线笨拙,缝得像虫子乱爬。老叫花嫌他碍手碍脚,一脚将他从房顶上踢了下去。等到小叫花费时费力从坑里爬回原处,老叫花正要将线头咬断。
“楼主!”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两人高的木棍,将那一大块破布旗帜一般系在了上头。
风卷着烟与火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那块布委顿在地,艰难滚动着张扬开,越飘越高,越展越开。
凌鹤行背手看着。
少林、六合门、采月山、渺渺派……
数十年来湮灭于朝廷兵马倾轧下的江湖门派,连许多江湖人都早已遗忘的那些名字,今日终于重见天日。
老方丈枯瘦的身躯依然端坐点灯台上。
北山与荣枯越战越远,以城池为擂台,剑影闪如电光。
老叫花急着邀功,又踢了小叫花一脚,让他和自己一起喊。
“楼主!”
“楼主!”
叫喊声以旗帜为中心扩散,再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百川入海,浪涛翻滚不息。
凌鹤行拍了拍手,咧开嘴张狂一笑。他仰头看天,背手甩袖,终于又有了少年时那个混世魔王的样子。
“行了。”他说,“就让那些人瞧瞧吧。”
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