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表后面跟着志愿者协议,有一部分是手写的,包括名字和编号“009”。
时涢手指顿了顿,脑海中那张体温表上的“001”字迹一闪而过。
程烬的体温表是时也填的。
他盯着时也亲手写下的名字,又翻回那张个人资料,这才看到“已婚”两个字。
时涢不清楚地表现在对婚姻的态度,人口骤减下所有除生存之外的繁琐程序从简,就算如此,时也那样从事重要科研工作的特殊身份人员必然少不了层层审核。
在一个即将崩坏的文明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念头,能让她把全部能赋予的都赐给一个注定要死去的男人。
还留下一个他。
淅淅沥沥的水声戛然而止,秦惕按住发抖右手,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那些如同筋脉一般的玫瑰纹淡得快看不出颜色,脖颈处腐烂过的皮肤有过一次反复溃烂,所幸普通消炎药有用,但不清楚会不会一直这样。
他试着简单激活终端,天已经黑了两个小时。
劳拉给时涢换了一个新终端,跟他手上这个外形差别很大,纯黑色,也不知道时涢能不能习惯。
他伸出左手将衣服从挂钩上捞过来裹好,随手擦了把头发放下毛巾走出去。
还没拎起外套敲门声先响起来。
秦惕笑了笑,放下外套去开门。
时涢明显随手把自己半张脸用围巾裹起来就出门,头发乱糟糟的,秦惕抬手想要把他拉进来,时涢却猝然转头。
辛不言脸黑得不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样,刚走近门口又探出秦惕毫无防备的脑袋。
辛不言倒吸一口凉气,几步上前要张嘴,时涢眼疾手快按着他的肩膀往秦惕身上推。
“你别激动。”时涢反手关上门,顺手摘下围巾。
“我他——”
辛不言手脚并用按住秦惕胳膊站稳,好死不死按在伤口附近,秦惕呼吸重了一瞬,辛不言下意识放开手。
他记得那个位置,秦惕的监控芯片植入手术的第二天他就看过。
辛不言口干舌燥,嗓音有些不稳:“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秦惕揉着手腕让辛不言坐下,跟时涢一右一左坐在床边,辛不言屁股刚落下又扣住椅子把自己端到两人前面。
“你手怎么回事?”辛不言盯着那片红肿的地方,秦惕和时涢脑袋还是湿的,“受伤了直接碰水?你不要命了?”
说完自顾自补上:“也对,你本来就不要命。”
时涢悄悄看了辛不言一眼,挪挪手指点了两下秦惕大腿。
“你俩别给我搞小动作。”辛不言视线黏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胳膊上,伸脚踹了踹秦惕右腿。
眼看辛不言要发火,秦惕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个干净。
辛不言听完明天紧蹙:“你是说当时希尔塔不想让时涢从奥赛亚东出来?”
时涢确认过自己的通讯频道被动过手脚,秦惕来找他的时候问过,他并没有收到章闻野那边的撤离指令。
时涢身上就带有意识无法完全同频的问题,如果他就此在奥赛亚东消失,希尔塔就能以科技缺陷为由关闭一个失败的实验系统。
更何况研究所现在的决策层一致认为,天空城重启对文明分裂只有副作用,除了深渊那个高风险系统漏洞,没有让天空城居民回归地表的方法,关闭系统是最合理的方案。
天空城对深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给自己留了一条粉身碎骨的退路。
希尔塔要是知道时涢不仅活着,还大摇大摆混进研究所,估计会很失望。
辛不言一时语塞,他一直对秦惕的选择没什么反对意见,这件事也是一样的,秦惕要是带着一身感染伤病回来,现在就不是伪装实习生,而是实实在在的实验体。
他张了张口,问:“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回天空城找个人主持大局,”秦惕老实回答,“之后再说。”
“再说?”辛不言撑住膝盖,“你不打算回去?”
秦惕扯了扯嘴角:“我还能回哪?”
先不说私自剜除监控芯片的这一条,单是右手筋脉受损足以将他踢出特遣队,现在特遣队总部那么多人把他当眼中钉,郑开诚再怎么偏袒也不会用挑战规则的方式跟高层发生冲突。
“章闻野把之前留下来的人分散到一队分队里了。”辛不言吞咽了一下,“总队虽然对此没什么意见,但一队现在和常规训练队没什么区别,第九基地的特大感染事件是六队去处理的,污染区搜救也是多队联合行动。”
这无疑是架空一队自主行动权,换句话说,出了那么多事,现在的一队很快就会被换下去,章闻野清查内应的手段做得太绝,说好听点叫换血,往难听了讲就是自掘坟墓,没办法再在重大行动里有决策权。
听罢秦惕沉默片刻,抬眼问他:“你觉得我回去有什么用?”
时涢垂眼看着秦惕的右手,心口发堵。
“一队现在人手分散,放到分队确实能解决能力均衡问题。”秦惕脑子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一队本身就只参与特大暴乱和大型污染区搜救,对经验不足的核心团队来说不是锻炼机会,现在一队的上限看章闻野心情,下限看你兜底,再加上有个劣迹斑斑的前队长,总队必然有他的考量。”
屋内一片静默,辛不言结结实实骂了一声:“规矩早该重写了。”
他语气平静下来,看向时涢:“那你们呢?”